所以现在我觉得提出了很大的问题,就是我们怎么样,重新去思考我们的个人身体,国家这些大的问题,通过这些思考的话,我们就可以发现,一方面我们要超越简单的个人主义的意识形态,个人主义的想象,然后把自己和国家、社区家庭更深地联系起来。另一方面我们这个联系,也必须要在全球化的视野中间去联系。就是说我们也要超越原来狭隘的民族保护性这种民族主义的意识,有一个宽广的胸怀去面对世界。这两个方面如果结合起来,我觉得一种新的民族性格的塑造,一种新的中国观,一种新的中华认同,我觉得会慢慢地产生,所以我想,SARS既是我觉得一个严重的危机,对我们的社会提出了非常严重的考验,但另一方面它也是一个很大的机会,就是让这个社会重新获得一种思考自己的机会,可以停一下。比如我自己就在停下来了,这个生活本来是惯性地去滚动的,但突然停下来,怎么办?就需要重新去思考自己,你比如说我们的购物,本来是非常旷大超市。但是现在你可以发现,你不得不采取网上购物。你可以发现非接触经济,非接触文化出现了,那么这样的一些变化,我觉得对于我们将来怎么样寻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新的治理方式,都是必须的。所以我想呢,对SARS的,后SARS时代开展的文化反思,我觉得仅仅是一个开头,我觉得还可以延续下去,就是说它会在很多层面上,长时间地影响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文化,我觉得这些影响现在才刚刚露头。我觉得后SARS时代开始以后,这个过程会慢慢地显露出很多,我们所想象不到的一些隐而不显的后果,这些后果都会深深地植根在我们的心灵里面,植根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面,所以这些思考我觉得,将来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有意义的。
主持人:张教授讲得真是使我感觉到从另一个侧面,来体会到SARS是我们这一段生活的意义,文化的价值的一种碰击,我们现在有一些网友,通过我们的这个网络呢,给张老师提出一些问题,希望张老师能够解答。SARS时代出现了“村村防守”的这样一个格局,由此推演开去,会不会形成卫生警察体系,以及进一步形成卫生警察国家?
张颐武:我觉得这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就是我觉得一方面SARS也证明了,卫生警察国家很难操作,这个还是技术上有困难,因为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它不可能只有一种价值,比如说只有SARS,这个病,我们只是对付这个病,一个社会它是多方面的,比如说经济发展,它也是一个很高度的一个价值,那么经济发展,它就自然地要求开放的社会,那么这样的话,这些价值之间是互相冲突的,就是你可以发现,你一旦开放了,人口流动,那么带来SARS的机会就多,但是你如果不开放,那么SARS机会没有,可是你经济发展的机会也没有了。那么这样的话呢,我觉得一个社会不得不去寻找在不同价值之间的这种平衡,过去我们可能太关注经济发展,觉得只要有经济发展,我们其他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现在我们发现,虽然我们有这么高的经济发展了,在SARS以前,我们九点几,第一个季度是那么好,但突然出现这个情况,我们觉得非常失望,非常痛苦,我觉得好多经理老板他们都讲,怎么这样的呢,我本来房子卖得那么好,第一季度看着欣欣向荣,怎么突然出这个事,我真倒霉呀,其实这个倒霉,恰恰就说明你的价值过于单一了,你把宝压在经济发展上太多了。可能这个SARS呢,不会形成卫生警察国家,但是起码让我们完善卫生体制的同时,珍爱我们的健康,可能这个方面会加强。
主持人:我估计这个朋友看过1984,他的意思可能是不是形成一个集权体系来控制这个社会?
张颐武:我觉得倒也不可能出现,因为你的其它的价值会穿透这个SARS对你造成的局限。所以我想,就是说“1984”那个想法,它是一个极端的想法,它提供告诉我们要警惕这样一个社会出现,那么恰恰SARS是让我们注意到,我们过分地自由所带来危险的时候,我觉得让我们收回去一点儿,但是不可能回到一个集权的体制。因为任何一个人不愿意享有一个“1984”那样的,奥威尔那样的幻想梦魇般非常可怕的事情。
主持人:我们村正在运作抗非典战斗英雄纪念碑,您认为可行吗?
张颐武:我想村村抗非典纪念碑,这个我觉得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说法,确实非典时期出现了好多可歌可泣的事情,而且对于人类,对于我们自己,非典会是一个历史性的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所以我觉得,可能会有一些纪念物出现。但是我觉得是不是需要每个村都有,这个确实值得考虑。
主持人:觉得哪个层面该有?
张颐武:我想这个社会会有一些纪念的方式,比如北京市它在这里面,过去作为首都,作为国家的中心,它突然遭到这么大的袭击。
主持人:或者说作为一个严重的疫区。
张颐武:对,严重的疫区,它现在是个严重的疫区,那么它应该是有纪念,比如广州那个发源地可能有纪念的东西,但是我觉得村自为战,我们也不能发展到村村建纪念碑,那样占用土地太多。高度价值的土地,我们可能还是需要,就是总体上纪念这个事件,不可能是每个村都有。这个是这样的。
主持人:那我附带问一下,您觉得北大校园里面,会有些纪念性的东西出来?
张颐武:我想很难吧。
主持人:或者是精神上的一些纪念,文章这些东西?
张颐武:我想,我觉得在,比如说我们的网站上面,就可以出现纪念的专区,那么北大现在最近他们也要出版了一本书,就是讲北大的很多医院做了很多贡献。北大整体上抗非典的一本书要出版,叫做《非凡》,也要马上编辑出版了。现在已经编辑出版了,《非凡》。
主持人:《非凡》。
张颐武:就是说这个是非凡时期,非凡的人和事,《非凡》这本书马上要出版,所以这样各种形式的纪念我觉得肯定要有的,就是说后SARS时代,是我们既要缅怀在SARS时代,我觉得不仅仅是医护人员,我觉得那些被SARS所侵染的那些人,他们其实也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你比如说那些病人,他们承担的痛苦也非常大,但是现在我们可能很少去考虑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无奈,我们可能没有想到,他得了病,他心里的那份焦灼,可能这方面的感同身受确实很难。所以我觉得在后SARS时代,我们怎么给这些人心里的安慰,让这些患者重新回到社会,让他们在社会中间,有更好的生活的前途,这可能是最大的挑战。
主持人:下面一个问题,是跟张老师本业有关系,抗SARS,所谓非典的诗词,最近网上流传了很多抗击非典的诗词,您怎么样看待这些诗词作品。您觉得他们能不能被列入中文系的教材。
张颐武:我觉得现在这个SARS。我觉得有很多新的文化形式,文学形式甚至被SARS充分发挥了。为什么?就像短信,短信这种形式,我觉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且它里面出了很多非常有趣的精品,非常有意思的。就是人的创造力,集中在这个手机,那么点的屏幕上。
主持人:有些很有文学意味。
张颐武:非常有文学意味,我觉得这些东西,将来是会作为文学研究的一个材料,文化研究,文学研究重要的资料资源,我觉得肯定将来,会在文化的历史上写下一笔,因为这种新的文化形式,通过比如说SARS,短信原来经常是一些比如无伤大雅的笑话,甚至有一些个别庸俗无聊的,但是现在通过这个SARS呢,短信的文化,得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发展。通过人和人之间,这个也是一种非常典型的非接触文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它里面一定会有一些积淀下来的东西,而且也会给未来的文学或者文化提供一些新的增长点,所以我觉得短信的文化,短信的文学,比如SARS的时候,出现了很多诗歌,比如旧诗词,意外篡改一些诗词,我们改一些诗词,变成一些打油诗似地出来。
主持人:词新填。
张颐武:词新填。还有好多笑话什么的。这些东西一方面作为民间的文化,民间文艺,另一方面将来我们觉得,有一些很精彩的,很有趣的,那么它会发展出一种新的文学形式。比如说短信的文学,短信诗、短小说、百字小说,会不会有这种发展?我觉得很可能,短信里面的那些笑话,也可能会有高度的文化价值。所以我觉得,这些东西里面,新的文化形式,是值得文学研究者,乃至于像我们这些文学研究的专家,他必须要去关注的,因为这是一些新的文化的增长点,在SARS里面,我们在旧的文化得到改变的时候,也有一些新的文化的增长点展现出来。我觉得这个倒是非常值得重视的。
主持人:您和您的助手有没有收集过这样一些?
张颐武:我们有些同学现在在专门做这个工作。他们搞了一些大全什么。他就想,就是已经搞出来一些大全,搜集了很多,短信发给他有趣的,他就把它弄在网上,然后他,比如自己有的,就弄在网上,他希望将来在我们,比如说我们研究讨论的时候,就觉得SARS其实给文化研究提供了非常多的课题,这个就是其中一个课题,比如说短信文化,现在我们同学已经在搜集这些资料。
主持人:《北京青年报》和其它几个文化机关,正在联合评选这个事情。
张颐武:它也是留下一份历史的记录。然后给它一个很好的未来,对未来来说,我们也是一个文化史的记录,同时也可能有一种新的文化形式,孕育在其中,其实有的时候大灾难,大困扰,或者是大危机恰恰会诞生出很多,逼出很多新的文化形式,新的文化创造。那么短信原来是一个就是无伤大雅,茶余饭后的一种文化形式,现在突然变成了一个,一个相对重要的,文化中心点,就是大家关注的中心点。就是阅读小说什么,你可能买还有技术上的困难。那么你马上阅读短信,就可以解决你的很多问题,而且很短的篇幅里面,你不得不做这种高难度的跳跃,确实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或者惊险的妙语处理,那么压缩在很小的形式下面的东西确实有很多。值得我们····
主持人:需要文学智慧。
张颐武:需要大量的文学智慧。
主持人:下面这个问题,是可能跟,下面这个问题,跟您刚才讲的个人身体有关系。这个网友说呢,自SARS以来,我特别特别特别关注自己的身体,以至于现在得了洁癖。不知道现在怎么办才好。这算是文化上的进步,还是一个退步?
张颐武:这个也很可怕,这个也很麻烦,就是如果是过度地呵护自己的身体,造成跟社会不敢接触,然后对别人,对他人高度怀疑、紧张,这个有一个心理学上的名词,叫强迫性精神障碍,精神病这种东西。那么这样的话,我觉得还是需要以平常心看待身体,我们需要对身体呵护,就是说我们针对过去太不重视我们的身体,但是如果我们过分地重视自己的身体。对自己其它的社会行为没有关注了的话,就是说我干脆不去做事,干脆不理人了,我封在家里了,这个也是非常可笑的,所以我觉得就是说适度地保护自己,同时适度地关爱他人的话,因为你恰恰保护自己的唯一的方法就是要对别人也关爱,就是你让别人大家都注意,你才能注意,就是大家都适度注意了,这个就解决了。
张颐武:但是我倒是觉得,有些人这个危险性小,比如说过度的敏感他慢慢会放松。但是我现在觉得,有些人可能过于不注意,在最危机的时候,他也不够注意,大大咧咧,这种人他也需要重新去反思,就是说你的身体,不仅仅是个人的呀,这个对社会有高度价值,那怎么办?你说你一个咳嗽,一个喷嚏,就会造成不能设想的危险。
张颐武:那么这个时候就给我们启发,就是将来我们怎么样设计一种体面的,自尊的,注意健康的,人和人之间保持适度距离的,但是又在心灵上互相沟通的文化,可能这个是很重要的。
主持人:非接触文化。
张颐武:对,非接触文化,身体非接触,心灵互相接触、沟通、交流的文化,可能这个是我们非常需要的东西。
主持人: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跟您刚才讲的信息传播有点关系。在SARS时期,这个网友说,在SARS时期呢,我经常看电视、听广播、看报纸,也看手机短信,但是经常发现信息的来源,和信息的说法都不一样,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您刚才讲过,如果说政府信息发布,也作为一个文化体系有一个定制,就可能好一些。
张颐武:同时我觉得,还有一个方面,就是一方面是,比如说政府,比如公开透明这是需要的,另一方面就是说,一个政府也不可能所有的信息,都公开透明,这个也是有条件,但是另一方面我觉得有意思就是说,个人对于媒体的反思性,反思性地对待媒体,也不能说完全相信媒体的,这个也是很重要的,因为现在的媒体很多,比如网络媒体,它几乎是匿名的,它几乎就不用负责,或者说很少负责,负责的程度比其它的媒体要少得多,比如中央电视台说一句话是要负责的,但是网友,一个网友,随便贴一个东西。
主持人:凤凰说话也是负责。
张颐武:凤凰当然,凤凰当然更是负责的,毫无疑问。但是你比如说一个网友贴个东西就很难说,但是这种情况下面,我觉得一个个人应该对媒体,现代社会有一个成熟的公民,他应该对媒体有鉴别力,有批判力,有反思力,就是这个要求虽然可能过高了,但是呢,毕竟一个人生活在这社会里面,你就发现信息爆炸,你需要有所选择,你需要非常冷静去判断,因为有些信息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有些信息经过思考,或者经过其它信息的对比,可以发现是不真实的。那么这个时候,我觉得一个个人哪,你自己对媒体还是应该有成熟的心态,不要一听他说,哇一下你就跳起来了,这种成熟性,一个个人的这种成熟性可能很重要,就是在现代的公民,我觉得有这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