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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雨季不再来 · 作者:佚名 · 字数:5,049 · 2026-10-08 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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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跳了起来,呆呆的立着,极度的恐慌使我几乎陷于麻木;之后,我冲翻了书架,我不 能自主的在田野里狂奔起来。哦,珍妮来了!珍妮来了!我奔着,奔着,我奔进了那个被封 闭了世界里。四周一片黑暗,除了珍妮阴郁、伤感、不带人气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有,空 无所有,我空无所有了,我张开手臂向着天空乱抓,我向前奔着。四周一片黑暗,我要找 寻,我找寻一样不会失落的东西,我找寻……一片黑暗,万物都不存在了,除了珍妮,珍 妮……我无止尽的奔着……。当夜,我被一个农人送回家,他在田野的小沟里发现我。家里 正在焦急我的不归,妈看见我的样子心痛得哭了,她抱住我说:“孩子,你怎么弄成这个样 子!”我默默的望着她,哦!妈妈,我不过是在寻找,在寻找……迷迷糊糊的病了一个星期 后,我吵着要起床。医生、爸、妈联合起来跟我约法三章,只许我在房中画静物,看书,听 唱片,再不许漫山遍野的去瞎跑。他们告诉我,我病了,(我病了?)以后不许想太多,不 许看太多,不许任性,不许生气,不许无缘无故的哭,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太多的不 许……在家闷了快一个月了,我只出门过一次,那天妈妈带我去台大医院,她说有一个好医 生能治我的病。我们走着,走着,到了精神科的门口我才吃惊的停住了脚步,那么…… 我?……妈妈退出去##只留下医生和我,他试着像一个朋友似的问我:“你——画画?” 我点了点头,只觉得对这个故作同情状的医生厌恶万分——珍妮跟我的关系不是病——他又 像是个行家的样子笑着问我:“你,画不画那种……啊!叫什么……看不懂的……印象 派?”我简直不能忍耐了,我站起来不耐烦的对他说:“印象派是十九世纪的一个派别,跟 现在的抽象派没有关系,你不懂这些就别来医我,还有,我还没有死,不要用这种眼光看 我。”珍妮跟我的关系不是病,不是病,我明白,我确实明白的,我只是体质虚弱,我没有 病。

珍妮仍是时时刻刻来找我,在夜深人静时#在落雨的傍晚#在昏暗的黎明,在闷郁的中 午……她说来便来了,带着她的歌及她特有的气息。一次又一次我跌落在那个虚无的世界 里,在里面喘息,奔跑,找寻……找寻……奔跑……醒来汗流满面,疲倦欲绝。我一样的在 珍妮的歌声里迷失,我感到头落的狂乱,我感到被消失的痛苦,虽然如此,我却从那一刹那 的感觉里体会到一种刻骨铭心的快乐,一种极端矛盾的伤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已沉醉在那个世界里不能自拔,虽然我害怕,我矛盾,而我却诉 说不出对那种快感的依恋。夜以继日的,我逃避,我也寻找,我知道我已经跟珍妮合而为一 了,我知道,我确实知道。“珍妮!珍妮!”我轻喊着,我们合而为一了。

照例,每星期二、五是我打针的日子,晚上,我拿了针药,关照了家里一声就去找那个 从小就照顾我的医生——张伯伯。张伯伯关切的注视我,他说:“妹妹,你又瘦了!”我就 像犯罪被揭穿了似的恐慌起来——我做错了什么呢?——我低下头嗫嚅的说:“张伯伯,我 失眠,你知道,我经常睡不着,安眠药没有用——”他抬起我的下巴,轻柔,却是肯定的 说:“你不快乐,为什么?”

“我不快乐?是吗?张伯伯,您弄错了,我快乐,我快乐……真的……我不快乐真是笑 话了。珍妮来了,你知道,珍妮来了,我满足,我满足……虽然我不停的在那儿跑啊!跑 啊!但我满足……真的……痛苦吗?有一点,……那不是很好?我——哦!天啊,你不要这 样看我啊!张伯伯,我真的没病,我很好……很好……”

我发觉我在歇斯底里的说个不停,并且泪流满面,我抑制不住自己,我不能停止的说下 去。张伯伯默默的拉着我的手送我回家,一路上他像催眠似的说:“妹妹,你病了,你病 了,没有珍妮,没有什么珍妮,你要安静,安静,……你病了……”

打针,吃药,心理治疗,镇静剂,过多的疼爱都没有用,珍妮仍活在我的里面。我感觉 到珍妮不但占有我,并且在感觉上已快要取而代之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消失的,消 失得无影无踪。活着的不再是我,我已不复存在了,我会消失……

三番两次,我挣扎着说,珍妮!我们分手吧!我们分手吧!她不回答我,只用她那缥渺 空洞的声音向我唱着:“我从那里来,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风呼呼地 吹,海哗哗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唉!珍妮!我来了,我来就你。于是珍妮向一阵风似的扑向我,我也又一次毫无抵抗的 被吸到她的世界里去了,那个凄迷,空无一物的世界里。我又在狂跑……寻找……依恋着那 颓废自虐的满足而不能自拔。

“我来自何方,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风呼呼地吹……海哗哗 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珍妮!珍妮!我来了,我来就你……

秋恋

生命有如渡过一重大海,我们相遇在这同一的狭船里。死时,我们同登彼岸,又向不同 的世界各奔前程。——泰戈尔

她坐在拉丁区的一家小咖啡室里望着窗外出神,风吹扫着人行道上的落叶,秋天来了。

来法国快两年了,这是她的第二个秋,她奇怪为什么今天那些风,那些落叶会叫人看了 忍不住落泪,会叫人忍不住想家,想母亲,想两年前松山机场的分离,想父亲那语不成声的 叮咛……她仿佛又听见自己在低档的说:“爸、妈,我走了。”我走了,我走了,就像千百 次她早晨上学离家时说的一样,走了,走了……哦!妈妈……她靠在椅背上,眼泪不听话的 滴下来。她打开皮包找手帕,她不喜欢自己常常哭,因为她害怕自己一哭就要哭个不停了。 今天怎么搞的,特别难过。她低下头燃了一支烟,她有些埋怨自己起来。她记得半年前写给 妈妈的一封信,她记得她曾说:“妈妈,我抽烟了,妈妈,先不要怪我。我不是坏女孩子, 我只是……有时我觉得寂寞难受。小梅住得远,不常见面。这儿,大家都在为生活愁苦…… 不要再劝我回去,没有用的,虽然在这儿精神上苦闷,但我喜爱飘泊……”她奇怪在国内时 她最讨厌看女人抽烟。她狠狠地吸了一口。

咖啡凉了,她预备回去,回她那间用廿元美金租来的小阁楼兼画室。

抬头望了望窗外,黄昏了。忽然,她发觉在窗外有一个陌生的中国青年向她注视着,并 且似乎站了很久了。她迷乱地站在那儿,不知怎么开口招呼他。这儿中国人太少,除非存心 去找人,要不然一个星期也碰不到一个,再不然就是那批说青田话,开餐馆的华侨。他从外 面推门进来了。“坐吧!”她指着对面的椅子低哑地说着。他们没有交谈,只沉默地互相注 视着,她觉得有些窘,下意识的拿出了一支烟,自己点了火。

“抽烟?”他摇了摇头。

小店的胖老板亲自端来了一杯咖啡,朝她扮了个鬼脸,大概是替她高兴吧!这个每天来 喝咖啡的苍白寂寞的中国女孩子找到朋友了。她觉得有些滑稽,只因为他是一个中国人就使 我那么快乐了吗?她再看了他一眼,他像是个够深刻的男孩。

“我在窗外看了你很久,你心烦?”他终于开口了。“没什么,只不过是有些想家。” 她狠狠的吸了一口烟,逃避的把眼神散落到窗外,她害怕人家看透她。

“你从台湾来?”他问。

“台湾,”她缓缓的,清清楚楚的回答他。她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倒在椅背上。

“那真好,你知道我顾忌这些。”

“我也是。”她淡档的却是放了心的回答。

“你住过台北没有?你知道,我家在那儿。”她掠了掠头发,不知应该再说什么。他没 有回答她,却注视着她掠头发的动作。

“你来巴黎多久?”

“两年不到。”

“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画画。”

“生活还好?”

“我来时带了些钱,并且,偶尔我可以卖掉一张小画…他沉默了好久,一会儿他 说:“你知道当我在窗外看到你,第一眼给我的感觉是什么?”

她装着没听见他的问话,俯下身去拨动烟灰缸。“刚才我问你曾在台北住过?”

“是,我一直住在那儿,我是海员,明年春天我跟船回去。台北有我的母亲、妹 妹…他的声音低哑起来:“我们的职业就是那么飘泊,今天在这儿,明天又不知飘到里 哪里了…他自嘲的笑了笑,眼光里流露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寂寞。“招商局的船极少极少 开到这儿。”她说。

“不是招商局的,我们挂巴拿马的旗子。”

“什么时候开船?”

“昨天来的,后天清早开中东。”

后天,后天。她喃喃的念着,一下子觉得她对现在的一切留恋起来。她忽然想冲动的对 他说,留下来吧!留下来吧!即使不为我,也为了巴黎…多留几天吧!然而,她什么都 没有说,他们不过是两个天涯游子偶尔相遇而已。他们只是互相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她把两杯咖啡的钱留在桌上,站起身来,像背书似的对他说:“很高兴今天能遇见你,天晚 了,就要回去…一口气说完了,她像逃似的跑了出去。她真恨自己,她知道她在这儿寂 寞,她需要朋友,她需要快乐。她不能老是这样流泪想家…他像是一个好男孩子。她恨自 己,为什么逃避呢,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我求什么呢?踉跄的跑上楼梯,到了房里,她伏在 床上放声大哭起来。她觉得她真是寂寞,真是非常非常寂寞……几个月来拚命抑制自我的那 座堤防完全崩溃了。

第二天早晨,她没有去史教授的画室,她披了一件风衣在巴黎清冷的街心上独步着,她 走到那家咖啡室的门口,老板正把店门拉开不久,她下意识的推门进去。

中午十一时,她仍坐在那儿,咖啡早凉了,烟灰散落了一桌。睡眠不足的眼睛在青烟里 沉沉的静止着,她咀嚼着泰戈尔的一首诗:“因为爱的赠遗是羞怯的,它说不出名字来,它 掠过阴翳,把片片欢乐铺展在尘埃上,捕捉它,否则永远失却!”——捕捉它,否则永远失 却——他不会再来了,昨天,他不过是路过,不会再来了…她奇怪昨夜她会那么哭啊哭 的,今天情绪低反而不想哭了。她只想抽抽烟,坐坐,看看窗外的落叶,枯枝…忽然, 她从玻璃反光上看到咖啡室的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进来,他穿了一件翻起衣领的风衣。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把手按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回头。只轻轻的颤抖一下,用低哑的声 音说:“坐吧!”就像昨天开始时一样,他们互相凝视着说不出话来,他们奇怪会在这样一 个奇异、遥远的地方相遇。他伸过手臂轻轻拿走了她的烟。

“不要再抽了,我要你真真实实的活着。”

他们互相依偎着,默的离开那儿。

那是短暂的一天,他们没有赶命似的去看那铁塔、罗浮宫、凯旋门,他们只坐在河畔的 石椅上紧紧的依偎着,望着塞纳河的流水出神。

“今天几号了?”她问。

“二十七,怎么?”

“没什么,再过三天我就满廿二岁了。”路旁有个花摊,他走过去买了一小束淡紫色的 雏菊。

“Hap#yBirthday!”他动情的说,她接过来,点点头,忽然一阵鼻酸, 眼泪滴落在花上…黄昏了,他们开始不安,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拉起她的手,把脸伏在 她的手背上,他红着眼睛喃喃的沙哑的说着:“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不 要…

夜深了,她知道时候到了,她必须回去;而他,明早又四处飘泊去了。她把花轻轻的丢 在河里,流水很快的带走了它。

于是,一切都过去了,明天各人又各奔前程。生命无所谓长短,无所谓欢乐、哀愁,无 所谓爱恨、得失…一切都要过去,像那些花,那些流水…我亲爱的朋友,若是在那天夜 里你经过巴黎拉丁区的一座小楼前,你会看见,一对青年恋人在那么忧伤忘情的吻着,拥抱 着,就好像明天他们不曾再见了一样。

其实,事实也是如此。

月河

穿过死亡之门

超越年代的陈旧道路到我这里来虽则梦想褪色,希望幻灭岁月集成的果实腐烂掉但我是 永恒的真理,你将一再会见我在你此岸渡向彼岸的生命航程中——泰戈尔

1

“来,替你们介绍,这是林珊,这是沈。”

她不记得那天是谁让他们认识的了。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这是林珊,这是 沈。”就联系了他们。

记得那天她对他点点头,拍拍沙发让他坐下,介绍他们的人已经离去。他坐在她旁边, 带着些泰然的沉默,他们都不说话。

其实他们早该认识的,他们的画曾经好几次同时被陈列在一个展览会场,他们互相知道 已经太久太久了。多奇怪,在那个圈子里他们从来没有机会认识,而今天他们竟会在这个完 全不属于他们的地方见面了。

她有好些朋友,她知道沈也经常跟那些朋友玩在一块儿的,而每一次,就好像是注定的 事情一样,他们总是被错开了。

记得去年冬天她去“青龙”,彭他们告诉她— “沈刚刚走。”她似乎是认命了似的笑 了笑,这是第五次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没缘,她心里总是有些沮丧的。她在每一次 的错过之后总会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碰到他,那个沈,那个读工学院却画 得一手好画的沈。”

现在,他们终于认识了,他们坐在一起。在他们眼前晃动的是许多镑镑的色彩和人影。 这是她一个女同学的生日舞会,那天她被邀请时本想用没有舞伴这个藉口推托的,后来不知 怎么她又去了,她本不想去的。

“你来了多久?”他问她。

“才来。”

音乐在放那支“TenderIsThe‘Night”,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在跳 舞。他没有请她跳,他们也没再谈什么。她无聊的用手抚弄着沙发旁那盏台灯的流苏,她懊 恼自己为什么想不出话来讲,他们该可以很谈得来的,而一下子,她又觉得什么都不该说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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