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可我们准备了。”艾伦说。
“准备了?可是——”
“我们当然准备了,爸爸,”艾伦打断他,迅速地把上午的课程翻译了一遍,
“我们这么说是因为不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重视我们。”
亚当爵士皱起眉。“你们可以跟我说的。如果你们说了——”
“我说过,”汤姆打断他,“总共两次。两周前的早餐一次。上周又说了一
次。”他的语气里带有一丝断然的倔强;并不是希望惹来麻烦,而是为麻烦做好
准备。“你总是说或许吧。”
“那好吧。波斯语,在找到老师接手之前,前几课由我来上。”
“谢谢你,爸爸。”
说话的是艾伦,但对他们俩而言,谁说的并不重要:其中一个总能说出另一
个人的想法。
“很好。那就回去学拉丁语吧。至少我这么想,,除非你们还有别的想法要
告诉我。”
他的语气充满了讽刺,但讽刺对八岁孩子起不了什么作用。两个孩子又对看
了一眼,这次说话的是汤姆。
“谢谢你,叔叔,我们觉得现在也该是学习地质学的时候了。”
汤姆的表情看上去非常无辜,可亚当爵士知道隐藏在这种表情之下的是钢铁
般的意志。亚当爵士被激怒了,可他又觉得很骄傲。即骄傲又喜爱。他摸着两个
孩子的脑袋。
“再加上地质学,是吧,汤姆?那好,再加上地质学。”
长达两年的时间里,钻探工们不停地钻探。
1902年和1903年都过去了。诺克斯。达西现在已经是蒙塔古一家的朋友,他
会随时通知亚当爵士他在波斯取得的进展。亚当爵士再去通知艾伦和汤姆。那儿
的条件简直让人无法忍受。酷热、尘土、昆虫、设备故障以及疾病,种种这些使
石油勘测成为了恶梦般的苦差。开销呈螺旋型大幅上升。连达西这样的富人都开
始担心这一切给他的钱包所带来的影响。
可最糟的还不在这儿。
最糟的是:到目前为此,虽然已经投入了两年时间和数十万英镑,但还是没
有找到石油。
不管怎样汤姆还是热情依旧,虽然每一次失望都像是一次重挫。两个孩子坚
持着波斯语的学习,可是当亚当爵士建议将课程从每周三次减为每周一次的时候,
两人都没有反对。他们的地质学课程坚持了一阵子,然后老师就出国了,课程也
就作罢。亚当爵士没有再找新的老师。孩子们也没有提出请求。
然后一切都改变了。
1904年,两个孩子这时都已经10岁了。在1 月的一个美好的日子里,诺克斯。
达西从伦敦发来一封电报。“天大的好消息,”他在电报上写道,“终于发现石
油了。”
汤姆整个人都疯狂了。
他看到电报后兴奋地大叫一声,声音之大,弄得远在马房的猎狗都开始吠声
震天。他拉着艾伦一起快乐地飞奔出屋子,飞奔过院子,飞奔到他父亲那儿,然
后再飞奔回来。汤姆的快乐情绪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就在盖伊恭维亚当爵士新建的猎枪室时,汤姆点了
点头说道,“没错,叔叔,你干得不错。我也会在我的庄园里那么做,等我有了
庄园以后。”
/* 6 */ 第一部分汉普郡,惠特科姆庄园第5 节最先爆发的是盖伊
最先爆发的是盖伊。
汤姆新生的自信中有一种让他无法容忍的东西。两人之间累积已久的旧恨和
近来酝酿的新仇蠢蠢欲动,终于在2 月初的一个周末爆发,当时园子里到处都是
客人——包括一位伯爵的漂亮女儿,18岁的盖伊正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去把我的马牵来,马童!”盖伊在走廊里经过汤姆身旁时说道,还不时轻
弹着他的耳朵。
汤姆突然站住。
“你的马?”
“你都听到了,马童。我今天想骑骑马。”
汤姆的脸色变白了。他们俩虽然相隔七岁,但在需要对抗的时候汤姆从不退
让。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盖伊,将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他的目光就好像
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审视盖伊。然后他垂下目光,耸了耸肩说,“随你便,
我无所谓。我这就去。”他慢慢走远。
盖伊简直不敢相信汤姆居然这么听话,不过他不介意等着看汤姆出场。一群
客人走出客厅,盖伊陪他们逛到屋前。他穿着一身骑装,站在那儿和客人们聊着
天。伯爵的女儿也站在那儿。盖伊(虽然有点发胖,但还是比较迷人帅气,足以
弥补这一缺陷)站在那儿嗖嗖地抽动着马鞭,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她经常开怀大
笑,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些微有些脸红。
然后汤姆出现了。
他严格执行了盖伊的命令——或者说几乎是严格执行了。他去了马房,也牵
来了一匹坐骑,而且牵着套好笼头的坐骑走到了盖伊指定的地点。
可他牵来的不是盖伊的灰马,而是盖伊十几年前学习骑马时骑过的驴子。盖
伊的马鞍和马镫可笑地悬挂在驴子的背上。这头驴子已经老了,走动的时候总是
滑稽地点着脑袋,就像是故意惹人发笑。而汤姆则夸张地表现出一种高级男仆的
不可冒犯。更荒谬的是,他甚至找出一双白手套和一顶仆从戴的旧帽子。
“你的马,先生。”
客人们放声大笑,并纷纷鼓掌。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出无伤大雅的闹剧,值得
为之鼓掌。可汤姆还没表现完呢。他把马牵到盖伊和那姑娘面前,然后跟那姑娘
悄悄耳语了一番。
“请原谅我牵来这驴子,女士。他就是在驴子上学会骑马的,你知道,小家
伙有一点胆小。”
盖伊的脸气得发白,可周围全是观众,他只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和其
他人一起大笑鼓掌,然后牵过驴子,往马房的方向走去。汤姆接受完大家的恭喜
之后,赶到他的身后。
“我会杀了你的,你个小兔崽子。”盖伊说道,连头都没有回。
“你是说,就像杀死我母亲那样?”汤姆问他。很早以前他就从佣人们各种
版本的蜚短流长中知道了自己出生时的故事。
他们已经走进了马房。几个马夫看着他们,低声地吃吃作笑。盖伊停下脚步,
用马鞭指着马房和远处的主屋。
“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现在不是,永远都不会是。明白了吗,臭小
子?”
**
有那么一阵子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但盖伊没有原谅,没有忘记。
4 天后,盖伊和亚当爵士单独呆在台球室里。亚当爵士刚刚收到诺克斯。达
西传来的消息。波斯的油井一天只产一百二十桶石油,但很有希望将产量提高到
更加盈利的程度。达西很有希望找到商业投资者与其分担风险和利润。
“我们那一小部分用地权的价值肯定也上涨了。”
“对,我想应该是的。我想,只要他们找到哪怕一丁点儿石油,就很有可能
会找到更多的石油。”
盖伊是个不错的台球手,他将3 颗球轻轻抛到桌上,然后开始用球杆推动它
们。亚当爵士看着他打球,但他自己这些天来几乎不再动手,而是满足于品着白
兰地看他儿子玩。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用地权?”盖伊问道,“我觉得,如果你想出售的话,
现在正是时候。”
亚当爵士惊讶地抬起头。“啊,这个问题问得太不地道了!那不是我说卖就
能卖的。小汤姆可是把它当成了宝贝。”
盖伊击球的同时发出一声嗤笑。桌布上的三颗球打着旋儿。盖伊站直身子,
擦了擦球杆。
“小汤姆确实有可能把你的东西当成了宝贝,可是,如果从商业角度来说现
在正是出售的大好时机,我敢说你会这么做的。”
“我也敢这么说,可那是汤姆的用地权。”
“合法的吗,爸爸?真是让人吃惊。”
“不,不,不,当然不是合法的。但从道义上来说是的。我告诉过他他可以
拥有用地权。”
“你有说过吗?真的吗?我记得,你是跟他说那是一片不错的土地。这两者
可不是一个意思。”
“哦,拜托,盖伊!我当时的意思就是说他可以拥有用地权。他也知道我是
这个意思。这东西已经迷住了那孩子。”亚当爵士尖锐地说。盖伊是他的大儿子,
也是他的继承人,可有些时候他的行为很不得当,有些时候亚当爵士一点都不喜
欢他自己的儿子。
“没错,爸爸,”盖伊说,“可是,你没说到关键。你把那片地给他是因为
你确定那片地毫无价值。如果你确定那片地有一定价值的话,你是绝对不会这么
轻而易举把它让给别人的。”
亚当爵士皱了皱眉,挥了挥白兰地酒杯,像是想把儿子的观点拂到一边去。
“嗯?你会吗?”盖伊坚持问道。
“不,我想我不会。可那不是——”
“爸爸,我能直言不讳地说两句吗?”
“看上去你很擅于此道。”
“用地权是你的。从法律上来说是你的。你之所以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梦想着
来管理它,是因为他很显然地喜欢做梦,而你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制止他。可
现在,从各个方面看来,用地权都有可能真的具有一定的价值。先生,请假设一
下,伦敦的某个投资财团正准备花钱收购这见鬼的玩意儿。比如说,十万英镑。
如果是那样呢?你为艾伦所准备的一切跟这比起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在这件事上
我考虑的不是我自己,但是,如果你的大儿子和继承人比你从下人房里救回来的
孩子要具有更远大的前程的话,这样看起来比较好,我想这应该是不容忽视的事
实。”盖伊野蛮地击打着桌上的球。球杆一次又一次地将红球打入球袋。象牙与
木头撞击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红球也随之消失。“我想你对小汤姆已经够慷慨
的了,爸爸。我不敢说你对艾伦足够重视。”
从那一刻起,事情开始朝着可怕的、可以预测的方向发展。
亚当爵士无法将盖伊的话置之脑后,因此他决定悄悄地给他在伦敦的股票经
纪人写封信,请他——谨慎地——估量一下波斯的用地权有没有任何价值。亚当
爵士告诉盖伊他已经做了这些事。盖伊等了几天,然后告诉了汤姆。
汤姆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他马上闯到亚当爵士那儿。
“叔叔?”
“汤姆!你好啊!”
“用地权是怎么回事?”
亚当爵士喜欢而且赞赏汤姆。这孩子有勇气,有决心,有天份,还有激情。
可是在他愤怒的时候,他会变得非常无礼,甚至是极端无礼。亚当爵士皱起眉头。
“什么是怎么回事?”亚当爵士的语气中透出警告之意,可汤姆已经不顾一
切了。
“你对我的用地权做了什么?”
“那不是你的用地权,汤姆。它在我的名下,我是你的监护人。”
“你做了什么?”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做了什么?”
“盖伊。”
亚当爵士慢慢地回答着,试图保持冷静。他点了点头说,“在盖伊的建议下,
那是个不错的建议,我正在采取步骤评估一下用地权是否具有出售价值。在距我
们的土地不远处,达西先生即将有重大发现,从这一点看来,它非常具有出售价
值。”
“我的土地。我的用地权。”
亚当爵士开始动怒。汤姆的无礼太过火了。
“那不是你的用地权,汤姆,没有东西是你的,除非等到我把它给你。”
“你已经把它给我了。你说过。”
“我说那是一片不错的土地,希望你在梦想的过程中能够得到乐趣。它可能
会成为你的——有一天它可能会成为你的——这种想法的出现是因为我当时认为
它没有价值。”
汤姆踉跄着退了一步。他撞上了一个桃木餐柜。
“你把它给我是因为你觉得它毫无价值?”汤姆轻笑了一声,“而现在你要
把它收回去,因为盖伊建议你这么做?”他眨了眨眼,垂下眼帘看着餐柜,餐柜
上放着一只花瓶,旁边的相框里放着一张全家福:亚当爵士、帕梅拉、盖伊、汤
姆和艾伦。“谢谢你,叔叔。我懂了。”
他点了点头,好像是在向自己确认某件事,然后他将手挥过餐柜,将相片拂
到地上。同时他也几乎是在无意之间将花瓶碰倒。随着一声巨响,蓝白相间的瓷
器砸到地上,摔得满地都是碎片。
汤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团混乱,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 7 */ 第一部分汉普郡,惠特科姆庄园第6 节长达24小时的冷战
艾伦在放种子的小棚子前站定。
从主屋那儿看不到这间小屋子,而附近的园丁们都在菜园的那一头。艾伦看
着他们走去干活,直到确认没有人在看着他。然后他迅速拉开门扣,闪了进去。
这间木制的小屋大概25英尺长,8 英尺宽,南面的墙上有一排窗户。因为冬
天即将结束,所以台子上堆满了三月份播种时要用到的肥料。棚子里散发出一种
混合着泥土、木头、生机和温暖阳光的气息。艾伦关门的时候有两只老鼠匆匆溜
走。艾伦再一次确认了一下没人看到他,然后抬起胳膊抓住房顶的一根横梁,一
翻身荡了上去。
房顶很狭窄,最高处也只有两英尺半。横梁边松散地摆放着木板。除了几处
蜘蛛网和一些生诱的锄具之外,上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汤姆。
艾伦往他的兄弟那儿爬过去。
“哈罗。”汤姆说。
艾伦拿出一个装了面包、果酱和奶酪的纸袋。“我兜里有苹果。”他说。
汤姆沉默地接过他带来的礼物。他用眼神向艾伦问了个问题,用不着更多解
释,艾伦马上回答了他。
“简直乱成一团了,”他说,“他们在到处找你。大家都说你肯定是回你爸
爸那儿去了。你爸当然说你没回去,可我故意装着不知道有人在看着我,然后去
你家找你,让他们觉得你就是在家里。其实他们就是在看着我。我敢肯定。”
汤姆点了点头。艾伦干得很漂亮。他根本用不着做什么秘密标记让艾伦知道
他的藏身之地。两个孩子在庄园里有十多个藏身之所。而艾伦凭着直觉一下子就
找到了兄弟的行踪。
“我不会的,你知道。”汤姆说,“除非……”
“对,可他都快气疯了。”
两个孩子的对话总是这样的:外人听来完全无法理解。汤姆的意思是说他不
会回到惠特科姆庄园,除非亚当爵士将用地权以正确的形式永远地转让给他。艾
伦则对此表示怀疑。
汤姆看着艾伦做了个鬼脸,“那我就得永远困在这里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
“那只驴子呢?”汤姆发出驴叫声,并且作势要跳到艾伦身上。他们又笑起
来,但艾伦回答的时候非常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