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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国现代诗歌 · 作者:佚名 · 字数:5,000 · 2026-10-09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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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负了你!”你说——你的热泪

烫着我的脸!

这音响恼着我的梦魂

(落叶在庭前舞,一阵,又一阵;)

梦完了,呵,回复清醒;恼人的——

却只是秋声!

1925 年3 月

再别康桥

徐志摩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萧;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1926 年11 月6 日

葬 我

朱 湘

葬我在荷花池内,

耳边有水蚓拖声,

在绿荷叶的灯上

萤火虫时暗时明——

葬我在马缨花下,

永作着芬芳的梦——

葬我在泰山之巅,

风声呜咽过孤松——

不然,就烧我成灰,

投入泛滥的春江,

与落花一同漂去

无人知道的地方。

采莲曲

朱湘

小船呀轻飘

杨柳呀风里颠摇;

荷叶呀翠盖,

荷花呀人样娇娆。

日落,

微波,

金丝闪动过小河。

左行,

右撑,

莲舟上扬起歌声。

菡萏呀半开

蜂蝶呀不许轻来,

绿水呀相伴,

清净呀不染尘埃。

溪间,

采莲,

水珠滑走过荷钱。

拍紧,

拍轻,

桨声应答着歌声。

藕心呀丝长,

羞涩呀水底深藏:

不见呀蚕茧

丝多呀蛹裹中央?

溪头

采藕

女即妥采又夷犹。

波沉,

波升,

波上抑扬着歌声。

莲蓬呀子多:

两岸呀榴树婆姿,

喜鹊呀喧噪,

榴花呀落上新罗。

溪中,

采蓬,

耳鬓边晕着微红。

风定,

风生,

风颸荡漾着歌声。

升了呀月钩,

明了呀织女牵牛;

薄雾呀拂水,

凉风呀飘去莲舟。

花芳

衣香

消溶入一片苍茫;

时静,

时间,

虚空里袅着歌音。

1925 年10 月24 日

蛇

冯至

我的寂寞是一条长蛇,

静静地没有言语。

你万一梦到它时,

千万啊,不要悚惧!

它是我忠诚的侣伴,

心里害着热烈的乡思:

它想那茂密的草原——

你头上的、浓郁的乌丝。

它月影一般轻轻地

从你那儿轻轻走过;

它把你的梦境衔了来,

像一只绯红的花朵!

1926 年

南方的夜

冯

至

我们静静地坐在湖滨,

听燕子给我们讲讲南方的静夜。

南方的静夜已经被它们带来,

夜的芦苇蒸发着浓郁的情热——

我已经感到了南方的夜间的陶醉,

请你也嗅一嗅吧这芦苇中的浓味。

你说大熊星总像是寒带的白熊,

望去使你的全身都觉得凄冷。

这时的燕子轻轻地掠过水面,

零乱了满湖的星影。——

请你看一看吧这湖中的星光,

南方的星夜便是这样的景象。

你说,你疑心那边的白果松,

总仿佛树上的积雪还没有消融。

这时燕子飞上了一棵棕榈,

唱出来一种热烈的歌声——

请你听一听吧燕子的歌唱,

南方的林中便是这样的景象。

总觉得我们不像是热带的人,

我们的胸中总是秋冬般的平寂。

燕子说,南方有一种珍奇的花朵,

经过二十年的寂寞才开一次——

这时我胸中忽然觉得有一朵花儿隐藏,

它要在这静夜里火一样地开放!

什么能够使你欢喜

冯至

你怎么总不肯给我一点笑声,

到底是什么声音能够使你欢喜?

如果是雨啊,我的泪珠儿也流了许多;

如果是风呢,我也常秋风一般地叹气。

你可真像是那古代的骄傲的美女,

专爱听裂帛的声息——

啊,我的时光本也是有用的彩绸一匹,

我为着期待你,已把它扯成了千丝万缕!

你怎么总不肯给我一点笑声,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够使你欢喜?

如果是花啊,我的心也是花一般地开着;

如果是水呢,我的眼睛也不是一湾死水。

你可真像是那古代的骄傲的美女,

专爱看烽火的游戏——

啊,我心中的烽火早已高高地为你燃起,

燃得全身的血液奔腾,日夜都不得安息!

东方的玛利亚

——献母亲

殷夫

你是东方的圣玛利亚,

我见钉在三重十字架之上,

你散披着你苦血的黄发,

在侮辱的血泊默祷上苍。

你迸流你酸苦泪水,

凝视着苍天浮云,

衣白披星的天使,

在云端现隐。

你生于几千年来高楼的地窖,

你长得如永不见日的苍翠地草,

默静的光阴逝去。

你合三重十字架同倒。

1928 于西寺

情愿

林徽音

我情愿化成一片落叶,

让风吹雨打到处飘零;

或流云一朵,在澄蓝天,

和大地再没有些牵连。

但抱紧那伤心的标帜,

去触遇没着落的怅惘;

在黄昏,夜半,蹑着脚走,

全是空虚,再莫有温柔。

忘掉曾有这世界;有你;

哀悼谁又曾有过爱恋;

落花似的落尽,忘了去

这些个泪点里的情绪。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闪光,一息风更少

痕迹,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经在这世界里活过。

别丢掉

林徽音

别丢掉

这一把过往的热情,

现在流水似的,

轻轻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在松林,

叹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持着那真!

一样是明月,

一样是隔山灯火,

满天的星,

只有人不见,

梦似的挂起,

你向黑夜要回

那一句话——

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着

有那回音!

水手

刘延陵

月在天上,

船在海上,

他两只手捧住面孔,

躲在摆舵的黑暗地方。

他怕见月儿眨眼,

海儿掀浪,

引他看水天接处的故乡。

但他却想到了

石榴花开得鲜明的井旁,

那人儿正架竹子,

晒她的青布衣裳。

铁路行

刘梦苇

我们是铁路上面的行人,

爱情正如两条铁轨平行。

许多的枕木将它们牵连,

却又好像在将它们离间。

我们的前方像很有希望,

平行的爱轨可继续添长:

远远看见前面已经交抱,

我们便努力向那儿奔跑。

我们奔跑到交抱的地方,

那铁轨还不是同前一样?

遥望前面又是相合未分,

便又勇猛的向那儿前进。

爱人只要前面还有希望,

只要爱情和希望样延长:

誓与你永远的向前弛驱,

直达这平等的爱轨尽处。

雨巷

戴望舒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圯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她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寻梦者

戴望舒

梦会开出花来的,

梦会开出娇妍的花来的:

去求无价的珍宝吧。

在青色的大海里,

在青色的大海的底里,

深藏着金色的贝一枚。

你去攀九年的冰山吧,

你去航九年的旱海吧,

然后你逢到那金色的贝。

它有天上的云雨声,

它有海上的风涛声,

它会使你的心沉醉。

把它在海水里养九年,

把它在天水里养九年

然后,它在一个暗夜里开绽了。

当你鬓发斑斑了的时候,

当你眼睛矇眬了的时候,

金色的贝吐出桃色的珠。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怀里,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枕边,

于是一个梦静静地升上来了。

你的梦开出花来了,

你的梦开出娇妍的花来了,

在你已衰老了的时候。

她这一点头

曹葆华

她这一点头,

是一杯蔷薇酒;

倾进了我的咽喉,

散一阵凉风的清幽;

我细玩滋味,意态悠悠,

像湖上青鱼在雨后浮游。

她这一点头,

是一只象牙舟;

载去了我的烦愁,

转运来茉莉的芳秀;

我伫立台阶,情波荡流,

刹那间瞧见美丽的宇宙。

1929 年

现在

冯乃超

我看得在幻影之中,

苍白的微光颤动;

一朵枯凋无力的蔷薇,

深深吻着过去的残梦。

我听得在微风之中,

破琴的古调——琮琮;

一条干涸无水的河床,

紧紧抱着沉默的虚空。

我嗅得在空谷之中,

馥郁的兰香沉重;

一个晶莹玉琢的美人,

无端地飘到我的心胸。

灵奇

方令孺

有一晚我乘着微茫的星光,

我一个人走上了惯熟的山道,

泉水依然细细的在石上交抱,

白露沾透了我的草履轻裳。

一炷燐火照亮纵横的榛棘,

一双朱冠的小蟒向前宛引领,

导我攀登一千层皑白的石蹬,

为要寻那镌着碑文的石壁。

你,镌在石上的字忽地化成

伶俐的白鸽,轻轻飞落又腾上;——

小小的翅膀上系着我的希望,

信心的坚实和生命的永恒。

可是这灵奇的迹,灵奇的光,

在我的惊喜中我正想抱紧你,

我摸索到这黑夜,这黑夜的静,

神怪的寒风冷透我的胸膛。

预 言

何其芳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

我听得清不是林叶和夜风的私语,

麋鹿驰过苔径的细碎的蹄声。

告诉我,用你银铃似的歌声告诉我

你是不是预言中年轻的神?

你一定是来自温郁的南方,

告诉我那儿的月色,那儿的日光,

告诉我春风是怎样吹开百花,

燕子是怎样痴恋着绿杨。

我将合眼睡在你如梦的歌声里,

那温馨我似乎记得,又似乎遗忘。

请停下来,停下你长途的奔波,

进来,这儿有虎皮的褥你坐!

让我烧起每一个秋天拾来的落叶,

听我低低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声将火光一样沉郁又高扬,

火光将落叶的一生诉说。

不要前行!前边是无边的森林,

古老的树现着野萝身上的斑纹,

半生半死的藤蟒蛇样交缠着,

密叶里漏不下一颗星星。

你将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当你听见了第一步空寥的回声。

一定要走吗?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足知道每一条平安的路径,

我可以不停地唱着忘倦的歌,

再给你,再给你手的温存。

当夜的浓黑遮断了我们。

你可以不转眼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激动的歌声你竟不听,

你的足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

像静穆的微风飘过这黄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骄傲的足音??

呵,你终于如预言中所说的无语而来

无语而去了吗,年轻的神?

1931 年秋天北平

爱情

何其芳

晨光在带露的石榴花上开放。

正午的日影是迟迟的脚步

在垂杨与菩提树间游戏。

当南方从睡莲的湖水

把夜吹来,原野上

更流溢着郁热的香气,

因为常青藤遍地牵延着,

而菟丝子从草根缠上树尖。

南方的爱情是沉沉地睡着的,

它醒来的扑翅声也催人入睡。

霜隼在无云的秋空掠过,

猎骑驰骋在荒郊;

夕阳从古代的城阙落下,

风与月色抚摩着摇落的树;

或者凝着忍耐的驼铃声

留滞在长长的乏水草的道路上,

一粒大的白色的殒星

如一滴冷泪流向辽远的夜。

北方的爱情常是惊醒着的,

而且有轻??的残忍的脚步。

爱情是很老很老了,但不厌倦,

而且会作婴孩脸涡里的微笑。

它是传说里的王子的金冠。

它是田野间的少女的蓝布衫。

你呵,你有了爱情

而你又为它的寒冷哭泣。

烧起落叶与断枝的火来,

让我们坐在火光里,爆炸声里,

让树林惊醒了而且微颤地

来窃听我们静静地谈说爱情。

1932 年9 月23 日

地之子

李广田

我是生自土中,

来自田间的,

这大地,是我的母亲,

我对她有着作为人子的深情。

我爱着这地面上的沙壤,湿软软的,

我的襁褓;

更爱着绿绒绒的田禾,野草,

保姆的怀抱。

我愿安息在这土地上,

在这人类的田野里生长,

生长又死亡。

我在地上,

昂了首,望着天上。

望着白的云,

彩色的虹,

也望着碧蓝的晴空。

但我的脚却永踏着土地,

我永嗅着人间的土的气息。

我无心于住在天国里,

因为住在天国时,

便失掉了天国,

且失掉了我的母亲,这土地。

1933 年春

花和树

方敬

美丽的岛,

撑开彩色的阳伞。

击响欢愉的鼓。

我心中带来的杜鹃花呵,

我把你赠与相思树,

让树敞开胸怀把你搂住。

我心中带回的相思树呵,

我把你送给杜鹃花,

让花的红唇吻你的胸脯。

杜鹃花恋慕着远岛,

相思树倾爱着遥山,

花和树呵,有情的眷属。

红烛

闻一多

蜡炬成灰泪始干。

——李商隐

红烛啊!

这样红的烛!

诗人啊!

吐出你的心来比比,

可是一般颜色?

红烛啊!

是谁制的蜡——给你躯体?

是谁点的火——点着灵魂?

为何更须烧蜡成灰,

然后才放光出?

一误再误;

矛盾!冲突!

红烛啊!

不误,不误!

原是要“烧”出你的光来——

这正是自然底方法。

红烛啊!

既制了,便烧着!

烧罢!烧罢!

烧破世人底梦,

烧沸世人底血——

也救出他们的灵魂,

也捣破他们的监狱!

红烛啊!

你心火发光之期,

正是泪流开始之日。

红烛啊!

匠人造了你,

原是为烧的。

既已烧着,

又何苦伤心流泪?

哦!我知道了!

是残风来侵你的光芒,

你烧得不稳时,

才着急得流泪!

红烛啊!

流罢,你怎能不流呢?

请将你的脂膏,

不息地流向人间,

培出慰藉底花儿,“

结成快乐的果子!

红烛啊!

你流一滴泪,灰一分心。

灰心流泪你的果,

创造光明你的因。

红烛啊!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死水

闻一多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飘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了什么世界。

忘掉她

闻一多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那朝霞在花瓣上,

那花心的一缕香——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像春风里一出梦,

像梦里的一声钟,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听蟋蟀唱得多好,

看墓草长得多高;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她已经忘记了你,

她什么都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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