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至三声,不会更多,唯在下雨的早晨,听它一口气叫上十二三声,可见它
是实在喜欢极了。
这一场大雨恐怕在乡下的穷朋友是很大的一个不幸,但是我不曾亲见,
单靠想象是不中用的,所以我不去虚伪地代为悲叹了。倘若有人说这所记的
只是个人的事情,于人生无益,我也承认,我本来只想说个人私事,此外别
无意思。今天太阳已经出来,傍晚可以出外去游嬉,这封信也就不再写下去
了。
我本等着看你的秦游记,现在却由我先写给你看,这也可以算是“意表
之外”的事吧。
十三年七月十六日在京城书
(原载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二日《晨报副镌》)
背影
朱自清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
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下,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
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
母,不禁籁籁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
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
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
事,我也要回到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
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
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贴;
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甚么要
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
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大多了,得向
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
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
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
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
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真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
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大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于去。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
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
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
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螨珊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
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
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于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
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
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望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
于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
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
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
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
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
自然情不能自己。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
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
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
平安,惟膀于疼痛利害,举著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
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
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十月在北京
(原载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文学周报》第二○○期)
荷搪月色
朱自清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
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月亮渐渐地升高了,墙外马路
上孩子们 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妻在屋里拍着阂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
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
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
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
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
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
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
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
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于出水很高,像亭亭的
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
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
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
于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
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
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
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
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一酣眠固
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
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
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
上奏着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这些树将一片
荷塘重重围住;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树色
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杨柳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树
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只有些大意罢了。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
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
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采莲是江南的旧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
时为盛;从诗歌里可以约略知道。采莲的是少年的女子,她们是荡着小船,
唱着艳歌去的。采莲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采莲的人。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
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梁元帝《采莲赋》里说得好: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鸽首徐回,兼传羽杯;櫂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
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据。
可见当时嬉游的光景了。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
了。
于是又记起《西洲曲》里的句子: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今晚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于,
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
己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一九二七年七月,北京清华园
(原载一九二七年七月十日《小说月报》第十八卷第七号)
钓台的春昼
郁达夫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
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正唯其是如此,
我对于富春江上的严陵,二十年来,心里虽每在记着,但脚却没有向这一方
面走过。一九三一,岁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党帝,似乎又
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了,我接到了警告,就仓皇离去了寓居。先在
江浙附近的穷乡里,游息了几天,偶而看见了一家扫墓的行舟,乡愁一动,
就定下了归计。绕了一个大弯,赶到故乡,却正好还在清明寒食的节前。和
家人等去上了几处坟,与许久不曾见过面的亲戚朋友,来往热闹了几天,一
种乡居的倦怠,忽而袭上心来了,于是乎我就决心上钓台访一访严于陵的幽
居。
钓台去桐庐县城二十余里,桐庐去富阳县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阳溯江而
上,坐小火轮三小时可达桐庐,再上则须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记得是阴晴欲雨的养花天,并且系坐晚班轮去的,船到
桐庐,已经是灯火微明的黄昏时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码头近边的一家旅馆
的楼上借了一宵宿。
桐庐县城,大约有三里路长,三千多烟灶,一二万居民,地在富春江西
北岸,从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现在杭江铁路一开,似乎没有一二十年前的
繁华热闹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萧条的,却是桐君山脚下的那一队花船的失
去了踪影。说起桐君山,却是桐庐县的一个接近城市的灵山胜地,山虽不高,
但因有仙,自然是灵了。以形势来论,这桐君山,也的确是可以产生出许多
口音生硬,别具风韵的桐严嫂来的生龙活脉。地处在桐溪东岸,正当桐溪和
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树。南面对江,
便是十里长洲;唐诗人方于的故居,就在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田深处。向
西越过桐庐县城,更遥遥对着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峦,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
孙了。东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条长蛇似的官道,隐而复现。出
没盘曲在桃花杨柳洋槐榆树的中间,绕过一支小岭,便是富阳县的境界,大
约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坟,总也不过一二十里地的间隔。我的去拜谒桐君,瞻
仰道观,就在那一大到桐庐的晚上,是淡云微月,正在作雨的时候。
鱼梁渡头,因为夜渡无人,渡船停在东岸的桐君山下。我从旅馆踱了出
来,先在离轮埠不远的渡口停立了几分钟。后来向一位来渡口洗夜饭米的年
轻少妇,弓身请问了一回,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诀。她说:“你只须高喊两三
声,船自会来的。”先谢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后以两手围成了播音的喇叭,
“喂,喂,渡船请摇过来!”地纵声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当中,船身摇
动了。渐摇渐近,五分钟后,我在渡口,却终于听出了晰呀柔橹的声音。时
间似乎已经入了酉时的下刻,小市里的群动,这时候都已经静息,自从渡口
的那位少妇,在微茫的夜色里,藏去了她那张白团团的面影之后,我独立在
江边,不知不觉心里头却兀自感到了一种他乡日暮的悲哀。渡船到岸,船头
上起了几声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铜东的一响,我早已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经
掉过头来了。坐在黑影沉沉的舱里,我起先只在静听着柔橹划水的声音,然
后却在黑影里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着的长烟管头上的烟火,最后因为被沉默
压迫不过,我只好开口说话了:“船家!你这样的渡我过去,该给你几个船
钱?”我问。“随你先生把几个就是。”船家的说话冗慢幽长,似乎已经带
着些睡意了,我就向袋里摸出了两角钱来。“这两角钱,就算是我的渡船钱,
请你候我一会,上山去烧一次夜香,我是依旧要渡过江来的。”船家的回答,
只是恩恩乌乌,幽幽同牛叫似的一种鼻音,然而从继这鼻音而起的两三声轻
快的咳声听来,他却似已经在感到满足了,因为我也知道,乡问的义渡,船
钱最多也不过是两三枚铜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几步,
就被一块乱石绊倒,滑跌了一次。
船家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了,一句话也不发,跑将上来,他却突然交给
了我一盒火柴。我于感谢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后,重整步武,再摸上山去,先
是必须点一枝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路既就了规律,而微云堆里
的半规月色,也朦胧地现出一痕银线来了,所以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
就被我藏入了袋里。路是从山的西北,盘曲而上,渐走渐高,半山一到,天
也开朗了一点,桐庐县市上的灯火,也星星可数了。更纵目向江心望去,富
春江两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着的船尾船头,也看得出一点一点的火
来。走过半山,桐君观里的晚祷钟鼓,似乎还没有息尽,耳朵里仿佛听见了
几丝木鱼怔铰的残声。走上山顶,先在半途遇着了一道道观外围的女墙,这
女墙的栅门,却已经掩上了。在栅门外徘徊了一刻,觉得已经到了此门而不
进去,终于是不能满足我这一次暗夜冒险的好奇怪僻的。所以细想了几次,
还是决心进去,非进去不可,轻轻用手往里面一推,栅门却呀的一声,早已
退向了后方开开了,这门原来是虚掩在那里的。进了栅门,踏着为淡月所映
照的石砌平路,向东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观的大门之外,
这两扇朱红漆的大门,不消说是紧闭在那里的。到了此地,我却不想再破门
进去了,因为这大门是朝南向着大江开的,门外头是一条一丈来宽的石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