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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中国名著诞生记 · 作者:中国名 · 字数:5,015 · 2026-10-09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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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我自己满意的作品。后来,刊印单行本的时候,书店即以此语嵌入广告中。

它使我满意的地方大概是:(一)故事在我心中酝酿得相当的长久,收集的

材料也相当的多,所以一落笔便准确,不蔓不枝,没有什么敷衍的地方。(二)

我开始专以写作为业,一天到晚心中老想着写作这一回事,所以虽然每天落

在纸上的不过是一二千字,可是在我放下笔的时候,心中并没有休息,依然

是在思索;思索的时候长,笔尖上便能滴出血与泪来。(三)在这故事刚一

开头的时候,我就决定抛开幽默而正正经经地去写。在往常,每逢遇到可以

幽默一下的机会,我就必抓住它不放手。有时候,事情本没什么可笑之处,

我也要运用俏皮的言语,勉强的使它带上点幽默味道,这,往好里说,足以

使文字活泼有趣;往坏里说,就往往招人讨厌。《祥子》里没有这个病。即

使它还未能完全排除幽默,可是它的幽默是出自事实本身的可笑,而不是由

文字里硬挤出来的。这一决定,使我的作风略有改变,教我知道了只要材料

丰富,心中有话可说,就不必一定非幽默不足叫好,(四)既决定了不利用

幽默,也就自然的决定了文字要极平易,澄清如无波的湖水。因为要求平易,

我就注意到如何在平易中而不死板。恰好,在这时候,好友顾石君先生供给

了我许多北平口语中的字和词。在平日,我总以为这些词汇是有音无字的,

所以往往因写不出而割爱。现在,有了顾先生的帮助,我的笔下就丰富了许

多,而可以从容调动口语,给平易的文字添上些亲切,新鲜,恰当,活泼的

味儿。因此,《祥子》可以朗诵。它的言语是活的。

《祥子》自然也有许多缺点。使我自己最不满意的是收尾收得太慌了一

点。因为连载的关系,我必须整整齐齐的写成二十四段;事实上,我应当多

写两三段才能从容不迫的刹住。这,可是没法补救了,因为我对已发表过的

作品是不愿再加修改的。

《祥子》的运气不算很好:在《宇宙风》上登刊到一半就遇上“七七”

抗战。《宇宙风》何时在沪停刊,我不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祥子》全

部登完过没有。后来,《宇宙风》社迁到广州,首先把《祥子》印成单行本。

可是,据说刚刚印好,广州就沦陷了,《祥子》便落到敌人的手中。《宇宙

风》又迁到桂林,《祥子》也又得到出版的机会,但因邮递不便,在渝蓉各

地就很少见到它。后来,文化生活出版社把纸型买过来,它才在大后方稍稍

活动开。

近来,《祥子》好象转了运,据友人报告,它已被译成俄文、日文和英

文。

巴金

(1904——.. )

原名李尧棠,字芾甘。一九二七年赴法国求学。一九二八年回国任《文

学季刊》编委,文化生活出版社总编辑。与靳以合编《文季月刊》。一九三

七年后,与茅盾创办《烽火》,任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理事。一九四九

年后,历任中国文联第三、四届副主席,中国作协副主席、主席,作协上海

分会主席,上海市文联主席,《上海文学》、《收获》主编。是中国文联第

二至四届委员,中国作协第一至四届理事,第五届全国人大常委,第六届全

国政协副主席。一九八二年获意大利国际但丁奖。一九八三年获法国荣誉军

团勋章。一九八四年获香港中文大学荣誉文学博士学位。一九八五年获美国

文学艺术研究院名誉外国院士称号。一九九○年获苏联人民友谊勋章。一九

二八年发表处女作长篇小说《灭亡》。著有长篇小说《爱情三部曲》:《雾》、

《雨》、《电》;《激流三部曲》:《家》、《春》、《秋》;《抗战三部

曲》:《火》之一、之二、之三:中篇小说《春天里的秋天》、《憩园》、

《寒夜》;散文集《随想录》(五集);译有长篇小说《父与子》、《处女

地》;回忆录《往事与随想》。有《巴金文集》十四卷。

反抗命运——《家》诞生记

请原谅我的长期的沉默,我很早就应该给你写这封信的。的确我前年在

东京意外地接到你的信时,我就想给你写这样的一封信,一些琐碎的事情缠

住我,使我没有机会向你详细解释。我只写了短短的信。它不曾把我的胸怀

尽情地对你吐露,使你对我仍有所误解。你在以后的来信里提到我的作品

《家》,仍然说“剑云固然不必一定是我,但我说写得有点像我——”一类

的话。对这一点我后来也不曾明白答复,就随便支吾过去。我脑子里时常存

着这样一个念头:我将来应该找一个机会向你详细剖白;其实不仅向你,而

且还向别的许多人,他们对这本小说都多少有过误解。

许多人以为《家》是我的自传,甚至有不少的读者写信来派定我为觉慧。

我早说过“这是一个错误”。但这声明是没有用的。在别人看来,我屡次声

明倒是“欲盖弥彰”了,你的信便是一个例子。最近我的一个叔父甚至写信

来说:“至今尚有人说《家》中不管好坏何独无某,果照此说我实在应该谢

谢你笔下超生了..”你看,如今连我的六叔,你的六舅,十一二年前常常

和你我在一起聚谈游玩的人也有了这样的误解。现在我才相信你信上提到的

亲戚们对我那小说的“非议”是相当普遍的了。

我当时曾经对你说,我不怕一切“亲戚的非议”。现在我的话也不会是

两样。一部分亲戚以为我把这本小说当作个人泄愤的工具,这是他们不了解

我。其实我是永远不会被他们了解的。我跟他们是两个时代的人。他们更不

会了解我的作品,他们的教养和生活经验在他们的眼镜片中涂了一层颜色,

他们的眼光透过这颜色来看我的小说,他们只想在那里面找寻他们自己的影

子。他们见着一些模糊的影子,也不仔细辨认,就连忙将它们抓住,看作他

们自己的肖像。倘使他们在这肖像上发现了一些自己不喜欢的地方(自然这

样的地方是很多的),便会勃然作色说我在挖苦他们。只有你,你永远是那

么谦逊,你带着绝大的忍耐读完了我这本将近三十万字的小说,你不曾发出

一声怨言。甚至当我在小说的末尾准备拿“很重的肺病”来结束剑云的“渺

小的生存”时1,你也不发出一声抗议。我佩服你的大量,但是当我想到许多

年前一盏清油灯旁边,我跟着你一字一字地读英文小说的光景,我不能不起

一种悲痛的心情。你改变得太多了。难道是生活的艰辛把你折磨成了这个样

子?那个时候常常是你给我指路,你介绍许多书籍给我,你最初把我的眼睛

拨开,使它们看见家庭以外的种种事情。你的家境不大宽裕,你很早就失掉

了父亲,母亲的爱抚使你长大成人。我们常常觉得你的生活里充满着寂寞。

但是你一个人勇敢地各处往来。你自己决定了每个计划,你自己又一一实行

了它。我们看见你怎样跟困难的环境苦斗,而得到了暂时的成功。那个时候

我崇拜你,我尊敬你那勇敢而健全的性格,这正是我们的亲戚中间所缺乏的。

我感激你,你是对我的智力最初的发展大有帮助的人。在那个时候,我们的

亲戚里面,头脑稍微清楚一点的,都很看重你,相信你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

然而如今这一切都变成了渺茫的春梦。你有一次写信给我说,倘使不是为了

你的母亲和妻儿,你会拿“自杀”来做灵药。我在广州的旅舍里读到这封信,

那时我的心情也不好,我只简单地给你写了一封短信,我不知道用了什么样

的安慰的话回答你。总之我的话是没有力量的。你后来写信给我,还说你“除

了逗弄小孩而外,可以说全无人生乐趣”;又说你“大概注定只好当一具活

尸”。我不能够责备你像你自己责备那样。你是没有错的。一个人的肩上挑

不起那样沉重的担子,况且还有那重重的命运的打击(我这里姑且用了“命

运”两个字,我所说的命运是“社会的”,不是“自然的”)。你的改变并

不是突然的。我亲眼看见那第一下打击怎样落到你的头上,你又怎样苦苦挣

扎。于是第二个打击又接着来了。一次的让步算是开了端,以后便不得不步

步退让。虽然在我们的圈子里你还算是一个够倔强的人,但是你终于不得不

渐渐地沉落在你所憎厌的环境里面了。我看见,我听说你是怎样地一天一天

地沉落下去,一重一重的负担压住了你。但你还不时努力往上面浮,你几次

要浮起来,又几次被压下去。甚至在今天你也还不平似地说“消极又不愿”

的话,从这里也可看出你跟剑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你们的性格里绝对没

有共同点。他是一个柔弱、怯懦的性格。剑云从不反抗,从不抱怨,也从没

有想到挣扎。他默默地忍受他所得到的一切。他甚至比觉新还更软弱,还更

缺乏果断。其实他可以说是根本就没有计划,没有志愿。他只把对一个少女

的爱情看作他生活里的唯一的明灯。然而他连他自己所最宝贵的爱情也不敢

让那个少女(琴)知道,反而很谦逊地看着另一个男子去取得她的爱情。你

不会是这种人。也许在你的生活里是有一个琴存在的。的确,那个时候我有

过这样的猜想。倘使这猜想近于事实,那么你竟然也像剑云那样,把这个新

生的感情埋葬在自己的心底了。但是你仍然不同,你不是没有勇气,而是没

有机会,因为在以后不久你就由“母亲之命媒的之言”跟另一位小姐结了婚。

否则,那个“觉民”并不能够做你的竞争者,而时间一久,你倒有机会向你

的琴表白的。现在你的妻子已经去世,你的第一个孩子也成了十四岁的少年,

我似乎不应该对你说这种话,但是我一提笔给你写信说到关于《家》的事情,

就不能不想到我们在一起所过的那些年代,当时的生活就若隐若现地在我的

1 ①关于剑云的结局,在《家》的初版本里有这样一句话:“..我知道他患着很重的肺病,恐怕活不到

多久了”(第四十章)。现在我把它改作了“他身体不好,应该好好地将息”。

脑子里浮动了。这回忆很使我痛苦,而且激起了我的愤怒。固然我不能够给

你帮一点忙。但是对你这些年来的不幸的遭遇,我却是充满了同情,同时我

还要代你叫出一声“不平之鸣”。你不是一个像剑云那样的人,你却得着了

剑云有的那样的命运。这是不公平的!我要反抗这不公平的命运!

然而得着这个不公平的命运的,你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的一个。

做了这个命运的牺牲者的,同时还有无数的人——我们所认识的,和那更多

的我们所不认识的。这样地受摧残的尽是些可爱的、有为的、年轻的生命。

我爱惜他们,为了他们,我也应当反抗这个不公平的命运!

是的,我要反抗这个命运。我的思想,我的工作都是从这一点出发的。

我写《家》的动机也就在这里。我在一篇小说里曾经写过:“那十几年

的生活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梦魇!我读着线装书,坐在礼教的监牢里,眼看着

许多人在那里面挣扎、受苦,没有青春,没有幸福,永远做不必要的牺牲品,

最后终于得着灭亡的命运。还不说我自己所身受到的痛苦!..那十几年里

面我已经用眼泪埋葬了不少的尸首,那些都是不必要的牺牲者,完全是被陈

腐的封建道德、传统观念和两三个人的一时的任性杀死的,我离开旧家庭,

就像甩掉一个可怕的阴影,我没有一点留恋。..”①

这样的话你一定比别人更了解。你知道它们是多么真实。只有最后的一

句是应该更正的。我说没有一点留恋,我希望我能够做到这样。然而理智和

感情常常有不很近的距离。那些人物,那些地方,那些事情,已经深深地刻

在我的心上,任是怎样磨洗,也会留下一点痕迹。我想忘掉他们,我觉得应

该忘掉他们,事实上却又不能够。到现在我才知道我不能说没有一点留恋。

也就是这留恋伴着那更大的愤怒,才鼓舞起我来写一部旧家庭的历史,是的,

“一个正在崩溃中的封建大家庭的全部悲欢离合的历史”。

然而单说愤怒和留恋是不够的。我还要提说一样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

信念。自然先有认识而后有信念。旧家庭是渐渐地沉落在灭亡的命运里面了。

我看见它一天一天地往崩溃的路上走。这是必然的趋势,是被经济关系和社

会环境决定了的。这便是我的信念(这个你一定了解,你自己似乎就有过这

样的信念)。它使我更有勇气来宣告一个不合理的制度的死刑。我要向一个

垂死的制度叫出我的J’accuse(我控诉)①。我不能忘记甚至在崩溃的途中

它还会捕获更多的“食物”:牺牲品。

所以我要写一部《家》来作为一代青年的呼吁。我要为过去那无数的无

名的牺牲者“喊冤”!我要从恶魔的爪牙下救出那些失掉了青春的青年。这

个工作虽是我所不能胜任的,但是我不愿意逃避我的责任。

写《家》的念头在我的脑子里孕育了三年。后来得到一个机会我便写下

了它的头两章,以后又接着写下去。我刚写到“做大哥的人”那一章(第六

章),报告我大哥自杀的电报就意外地来了。这对我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但

因此坚定了我的写作的决心,而且使我感到我应尽的责任。

我当初刚起了写《家》的念头,我曾把小说的结构略略思索了一下。最

先浮现在我的脑子里的就是那些我所熟悉的面庞,然后又接连地出现了许多

我所不能够忘记的事情,还有那些我在那里消磨了我的童年的地方。我并不

要写我的家庭,我并不要把我所认识的人写进我的小说里面。我更不愿意把

① 见短篇小说《在门槛上》。

①

《我控诉》:法国小说家左拉(1840—1902)的一篇杂文的题目。

小说作为报复的武器来攻击私人。我所憎恨的并不是个人,而是制度。这也

是你所知道的。然而意外地那些人物,那些地方,那些事情都争先恐后地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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