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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东巡 · 作者:张伟 · 字数:7,124 · 2026-10-09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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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打齐国时,大王问王贲:

“王贡,我来问你!你如何使三十万大军所向披靡?”

王贲说:“大王,臣牢记先父的教诲,给他们以信,给他们以勇,但不给他们

以智。”

大王在一边暗笑。王贲没有察觉,接上说:

“给他们猪、骡、马、牛肉吃,让他们喝生马血。”

大王终于笑出了声音。

王贡滔滔不绝:“三十万大军,枪刀剑戟,排山倒海,齐国岂有不灭之理?”

大王当时蜷在床上,懒洋洋他说:

“齐国是俺亲戚哩。”

王贲茫然地望王大王。

大王说:“齐国把那么好的闺女许配俺,怪恣呢。”

王贲摸不清端底。后来才记起大王的齐姬是从齐国而来。他口吃起来:“大王

……难道……这个……然而……”

大王哈哈大笑,用手弹了一下王贲的脑壳:“你的办法不行。”

他站起来,在宫中大步蹿行,双目如电。他剧烈咳嗽,咳毕,说:“你必须借

助大王的声威,三十万大军同声呼号:‘为大王而战!’如此呼号,就有热血,就

有奋勇。齐城指日可下。”

王贲赶紧跪下:“遵命,为大王而战!”

槌责走了。

从此大王卧在榻上,倾听战声。不久飞马来报。说齐城已下。大王心中暗喜,

脸上却如常肃穆。

丞相李斯令人摆宴,庆贺胜利。大王未置可否。他在等王责归来,一直端坐官

中。小宦官,还有胖胖的赵高,都在他耳边咕哝,他一声不吭。美女如云,琵琶声

起;他睬也不睬。

“王贲什么时候回咸阳”他间左右。

李斯忙答:“今天傍黑差不多了吧?”

赵高在一边点头:“已经快马去催了。”

齐国的美女、钱币、金银细软、绸缎,还有上好的竹简,一直源源不断地运进

咸阳。

大王倒背双手,粗略地看了一遍,鼻子里不断发出哼哼声。

有一个少女长得高大、洁白、俊美,这在咸阳城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大王

伸出两个手指,将她从行列中引出,问:

“你是王族吗?”

少女点头。

“多大了?”

“十九。”

“好东西。”大王说。

赵高在一旁咕哝:“齐国地处东海之滨,与东莱相邻。莱子国里就有这种女人,

身高马大,俊美无比……”说着,先笑起来。

大王做了个手势,赵高闭了嘴巴。

大王伸手抚摸女人的面颊,若有所思。这时有人喊道:

“王贪拜见大王。”

大王的手立刻垂下,转身就走。

王贲已跪在正殿。

大王说:“王责,我候你多时。”

“臣步履迟缓,臣有罪。”

大王脸色铁青,呷了一口水,让王贲把战况一一王来。

王贲说:“三十万大军一字排开,齐国将士惊慌失措,丢盔弃甲,不堪一击。”

大王脸上稍有不快。

王贲看了一眼,又说:“不过,开始却不是这样;齐军试图阻拦,倚仗要塞,

拒不投降。而且我们将士略有损伤,争夺第一道城垣,三百人阵亡……”

大王鼻子里“哼”了一声。

“后来,”王贲提高声音,“我振臂高呼:‘为大王而战!’将士齐声响应,

山摇地动,声如雷电,大军如海涛汹涌。城垣守敌浑身颤抖,不堪一击。厮杀中,

有人手举长矛连呼‘大王’,英勇无比。有的战士中了敌人的毒箭,倒下那一刻还

在呼喊‘大王’。大王如果亲临战场,亲眼目睹壮观之厮杀,一定会留下深刻印象。”

大王微笑示坐。

王贲坐了,鼻子上渗出米粒大的汗珠。

大王说:“你的父亲王翦当年率六十万大军灭楚,也是喊着‘为大王而战’,

兵临城下,敌军连连溃逃,毫无抵挡,一泻千里。楚地横尸遍野,大王毫不怜悯。

大王声威远播海外,胡虏岂敢猖獗?槌贲,和先父王翦,都等于是大王伸长了的手

臂。你接上又灭燕,灭代,最后灭齐,都等于大王亲手所为。卢鹿指处,必是降敌

顺民。”

“大王所言甚是。”

大王看了看他的样子,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又拍拍他的后脑。

“年纪轻轻,就担当如此重任,将来你还了得?”

王贪不解。

大王说:“你要趁着年轻刻苦读书。”

王贡更为不解地抬头。

“要拜博士为师,让淳于越教你读史书典籍。”

“这……”

大王并不理会他为难的样子,继续说:

“不得懈怠。大王每天要读三车竹简;你尚年轻,记忆力好,怎么可以懒惰?”

王贲心想:浴血奋战,踏破万水千山,我都在所不辞;可是让我拜那些臭儒生

为师,哼哼呀呀,读一些拗口的古语诗文,还不如杀了我。虽这样想,他没敢说出

口来,只连连称是,就退下了。

王贲走后,大王向小宦官:

“你看王贲这次回来怎样?”

小宦官说:“我看他兴冲冲的,喜气满面,都是借助了大王的声威。”

“如果当初没把你阉了,你也是个祸害。”

小宦官做出扭捏状。

大王说:“王贲乘胜而归,又是年轻气盛,久后傲气必然升腾,难以遏制。我

不过是想了个万全之策。”

“大王想出了什么万全之策?”

“我让他跟淳于越那一般博士钻研古经、典籍,还要定期交上作业来。大王要

亲耳听听王贲怎样熟读经书。”

小宦官哈哈笑了:“那会把他急得更加口吃的。”

“身居要职,军功盖世,这样的人不懂得难为,那怎么可以?”说到这里,一

双细长眼又闪了闪,“唤李斯来。”

李斯弓王腰走来。大王问:“李斯,你为当今‘大儒’,是不?”

“是的,大王。”

“那好,你把淳于越,还有那些幕僚儒生统统给我召集起来,大王要与他们在

咸阳宫前一走。备马。”

李斯不知所措,“这……”

大王看也不着,李斯只得退下。

一会儿,小宦官取来衷袍、皇冠。大王很快打扮好了,接着走到铜镜前,取过

镜旁一块石墨,在眉毛上用力地一描。这样他的一双眉毛立刻粗浓无比,而且眉梢

高扬,看去真的如同虎目鹰隼一般。

大王背上卢鹿剑出宫。

这时有人来报,李斯已率众儒生跪在了宫前广场上。

大王一声不吭,大步走去。

烈日下,一个个儒生穿戴不一,年纪不一,但大致都面色蜡黄,胡须飘洒。仅

有的几个年轻儒生气色也不大好。他们跪在晴朗的天空下,被阳光照耀,渗出汗水;

有的还抬头看着大王。大王做了手势,李斯让众儒生站起。李斯喊:

“大王”

本来众懦生应该一齐随上呼喊这两个字,可是他们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有

的喊“大王”,磕磕巴巴;有的还喊“大王万寿无疆”,沥沥拉拉的声音惹人发笑。

大王走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面前:

“你的脸怎么这么黄?没有睡好吗?”

“大王,臣昨儿一夜诵读经书,未曾安眠。”

“你为什么不白天读书晚上睡觉呢?”

“大王,臣有这个习惯,每到夜间思绪翩翩,激动不已,到了白天就老打磕睡。”

“以后改过这个习惯。”

“大王,非我不愿,实是不能也。孔子云……”

“无孔不入!”

大王说着用手点了一下他的脑瓜。老儒生被弄得不知所措。

大王又问:“你吃得不好吗?”

“瓜果梨桃,瓜干山药,一月里还能吃上几块白膘子肉。”

一边有人嘻嘻笑。

大王说:“从今以后,肥肉尽吃,只是要精神抖擞。”

老儒生说:“是啦,是啦。”

大王仔细看了看这些儒生,终于有些烦腻。这些儒生由于被紧急召集,有的趿

拉王鞋子,有的敞开衣怀,还有的用一根细布条束腰。

他朝李斯摆摆手,丞相走过来。

大王说:“你看他们,这么懒懒散散,多不雅观。横不成排,竖不成垄。你给

他们喝个口令,编成队伍。”

“试……”

“做不到吗?”

大王炯炯目光扫去,李斯忙说:

“做得,做得。”他咳一下,清清喉咙,迎着众儒生喊一声:“站好啦——”

众儒生有的果然一梗脖子,双手按臀,尽力挺胸;而大部分儒生从未经过这个阵势,

不知如何才好,更加手忙脚乱。

“排队,排队。”

有一个小卫士横起长矛推挡着他们。

儒生当中的七十博士长年接受恩宠,在权贵身边来来去去,接受咨询,从来目

中无人,做横得很,如今怎受得小卫士用矛杆挡来挡去?他们高喝一声:“大胆!

无礼!”

小卫士后退了半步。

大王就鼓励小卫士:

“今天你为师,教他们列队,教他们学会听口令。”

小卫士精神一抖,虎豹一般的嗓门迎王这些博士儒生们喝了起来。博士儒生在

这雷鸣一样的呼号里不由得胆怯。他们战战兢兢,勉强排成一条弯曲的队伍。小卫

士跑在前头,说:

“齐步——跑!”

儒生们就拖拖拉拉地跟在后边,两手抱拳,在广场上奔跑起来。小卫士一边跑

一边列出队伍,伸手挥动,让儒生们自己跑。刚刚跑了一圈儿,就有些老弱病残掉

了队,还有的拉下了一大截,看上去可怜可笑。有的跑了一会儿,两手再不能摆动,

原来是裤带断了,他只能提着裤子。还有的脸色灰黄,蹲下来呕吐……

大王哈哈大笑,笑过之后目光闪过一阵冷峻。他健步向前,拔出卢鹿剑,阳光

下闪闪有光,指着那些掉队的儒生:

“速速归队,违者立斩!”

那些老弱者连滚带爬跑进了队伍。

大王喊:“一二,一二,一二三四!”

儒生们有的懂,就跟着喊;有的不懂,依然那么颠颠地跑。

小卫士喝着:“喊!跟上大王喊!”

儒生们于是就喊起来,那种疏落不齐、毫无振作的声音使人听了又好笑又扫兴。

大王并不气馁。他亲自喝口令,领几百儒生在广场上直跑了半个时辰。大王也

累了,流下了汗水,呼呼喘息。众儒生有的简直不能支持,直接仰躺在广场上。

大王说:“从今以后开始军训,卫士就是教官。给他们每人发一套军装。军训

时穿上军装,整齐划一,不准弯腰躬背。要缩臀收腹,挺胸昂首。”

众儒生连连叫苦,暗自告饶。

李斯学着大王的口气把儒生召集起来训了一通。

“你们都是国之学人,要勇做栋梁。大王身边懦弱务去,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抖擞精神,配合军训。”

众儒生沥沥拉拉地咕:“是啦,是啦……”

第一次军训让大王心中冲动,欢乐之余对李斯说:

“你把这帮儒生中最有学问的人给我唤来。”

李斯退下。

一会儿淳于越摇摇摆摆走进来,施了礼,站在一边。

大王一看他的样子,不禁有点愤然。这个博士原来就是他们当中公认的最有学

问者,可是这个人傲骨不小。他过去倒也出了不少好主意,这会儿大王一见就有些

气恼。这个人上次还固执地指出那个错字,让大王好不羞恼。大王忍住了什么,问:

“听说你就是最有学问的人了?”

淳于越说:“不敢。”

大王说:“你对国事有什么见解?尽可直言道来,不必存过多禁忌。”

淳于越说:“既然如此,大王恕我直言。我觉得大王治国有些任性。任性不可。”

“怎讲?”

“平定六国,争夺国土,大王需要的是智力、蛮力、勇力。”

“好。”

“平定疆土之后,治理国家;大王需要的是德力。知力、法力。”

“怎讲?”

“德力,就是大王高洁的品格。就是说,要让全国臣民无比佩服;德行高洁,

四海自安。”

这时一边的小宦官躺在卧榻上,两腿活动着,听得入迷。

“知力呢?”

“知力,就是说大王要了解四海的端底,不可莽为,遵循物理,方能百战百胜。”

“嗯。法力呢?”

“就是要赏罚分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律条至上,不可迁就宽有。”

小宦官在一边插话说:“这不过是中车府令赵高背那些律条而已;大王早就说

过要‘以法治国’!”

淳于越低头说:“即是。”

大王哈哈一笑:“你还是有名的学问家哩,还不如我身边一挠痒顽童!”

“这……”

大王把皇冠往后一掀,手拍睡榻:

“大王就是法,就是力,就是威,就是猛。大王一向攻无不克。”

淳于越说:“古人云……”

“古人云我就不能云了?‘大王云’——你应该这样讲。从今以后,你们要背

诵大王的话,不得有误。刚才你在大王面前好好地卖弄了一番,大王这时候也要考

考你了。我来问你:敌军固守城垣,让你来统帅将士,如何攻克?”

淳于越说:“这要看战场上的情形了。我会相机行事。古人云——”

大王打断他的话:“我来问你,化金器,铸金人,每一个金人需费多少炭火?

添加多少料理?——答来。”

“这……大王,吾非专工,非我所长也。”

大王哈哈大笑:“你养得膘满体肥,穿绸衣,吃油饼,有何德、何才、何能?

只不过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谣言惑众。在我眼里,你只是一头蠢猪,不,连蠢猪

也不如。蠢猪尚能供人食肉,你的老肉骚臭腥气,实难人口。”

淳于越的脸青了又白,身子瑟瑟抖动。

大王说:“以大王之意,你本该沤到上中,滋润稼禾;念你跟随大王多年,饶

你不死。从今以后,只许你规规矩矩,不许你放肆议论。见了卫士要鞠躬,见了农

夫要行礼,见了粪便要及时铲起,送到田里。”

淳于越连连说:“是啦,是啦。”

“滚吧。”

淳于越转过身子就去了。小宦官忍不住笑起来。大王也高兴得大笑,笑过之后

又传旨:

“命中车府令赵高亲手操办,在咸阳广场搭凉棚十里,摆下长宴,贺海内统一。”

宫内人齐声欢呼。

好一场浩大奢华的宴会,咸阳全城都闻到了香味。煮肉的香气直传到百里之外,

人们说:今生今世能见到这么一场大宴,死而无憾了。文武百官,乐师,武士,欢

聚一堂。乐工高奏凯歌。大王朗朗笑语,健步如飞,双目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宴饮

间戒备森严,卫士们有的穿了便衣,有的穿了军服,簇围大王左右。

大王说:“有功将士坐前排。”

他故意召唤那些职级偏低的坐到主桌上,而让那些将官们坐在最后一排。王贲

在一个角落,大王差人把他叫来。

“十干……”

大王端量他一下,见他脸色发黄,人瘦多了,就问:

“怎么样啊?”

王贲知道大王在问他攻读诗书的事,就说:

“报告大王,臣正读着呢。”

“得劲儿不?”

王贲如实禀报:“不太得劲儿。那些侍书拗口得很,好多字不识,还要查字典,

什么‘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大王,您听听这多别扭……”

大王忍不住笑了,捋捋胡须,“不可懈怠,要乘胜而进。”

“是啦。就好比臣率大军攻克燕代,要乘胜乘勇……”

正这时,端汤的一个仆人战战兢兢从槌贲身边走过。不知是王责活动胳膊碰了

他,还是他在慌促中一不小心把汤洒在了王贲的脚上,滚烫的汤使王责疼得叫了一

声,跺了跺脚。

大王说:“哪个大胆,伤我大将巨足!”

王贲见大王如此,连忙哼了几声,表示可怜。卫士立即把那个仆人抓了起来。

大王问:“你是哪里人?从何而来?”

仆人说:“奴才是齐国人,原来做过齐国的厨子,俺会烧一种八宝鲜汤,中车

府令手下的人就让俺来。”

“传赵高。”

赵高过来。

大王说:“你给我查查这个人。”

赵高应声而去。

有人就把这个仆人带到一边,听候发落。一会儿功夫赵高回来了,报告大道:

“这是齐国官中仆人,属于监厨,就是给王子检查汤水饭菜的人。他自己也是

齐国贵族。”

大王眼睛一动,咬了咬牙关,对赵高说:

“传我的令,盛大宴会混杂进几个毛贼,如果投下毒药,岂不毁我社稷?混进

伍中,岂不败我将士?今后由什伍动手,一一清查,凡是六国贵族后裔一律在脸上

刺了黑字,这样朗朗晴空,百步之外就可分辨,岂能坏事?”

中车府令赵高连连称是:“大王圣明,智慧超人。臣即刻办理。”

宴会散去,宫内寂寞。大王问小宦官:

“再做点什么?”

小宦官说:“大王喜欢热闹是吧?”

大王点头。

小宦官说:“你何不叫那些儒生中的一些异人来给你说说。那些人当中有星相

家,会占星术;还有人能炼使人长寿的神丹;有的可以一口气背出五车经典,最难

能可贵的是,他们当中还有一个大‘预言家’。你以前不是听过吗大王?”

大王贲了想,终于记了起来。他如梦初醒地拍拍脑爪,“听那个大预言家讲话,

如同做梦,觉得实在好玩。”

于是那个大预言家就被唤来。他长得獐头鼠目,样子并不雅观。为了遮掩他全

身的那股腥膻气味,大王就命人采来上色鲜花。大预言家端坐角落,只闻得阵阵花

香飘来。

“你且说来。”

大预言家说:“还接着上一次吗?”

“可。”

大预言家于是闭上眼睛,两手叉起,像沉入了深深的追忆。停了一会儿,他叙

说起来:

“几千年后,几经磨难,大水滔滔又落尽,贝壳闪亮,木船干裂……”

大王说:“你且用白话,像拉呱一般从近处说起。”

“好也,俺这就说起呢。大王,久后有一种东西,方方的、带玻璃的,嗯。”

“怎么讲?”

“它能把千万里以外的图形闪在这块四方玻璃上,能说能唱,能映出人形儿。

有的也不忍入目。”

大王咂了咂嘴。

“久后还有银亮亮一大鸟,双翅钢直,嗡嗡之声震动四野,飞在天上,由众人

乘坐。从上面俯瞰,大王所造长城,弯弯曲曲,如同银蛇一般。胡人泛滥。有什么

奇奇怪怪的名字,数不胜数……”

大王说:“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都是一些胡人。他们金发碧眼,面貌怪异,不用秦书,废弃王法。”

大王震怒,一拍睡榻站起:

“何等荒唐、大胆!”

预言家又说:“战争胜负不重兵源,遥遥不见人星儿,顷刻间城毁国亡。”

“怎么讲?”

“有一种神弹,仿佛懂人心思,一动手指,瞬忽间在海外爆响,呼呼飞至。久

后国人喜好房事,繁衍不停,人烟繁密,拥挤不堪,排队上车;江中鱼尽,粮米匮

乏,空气稀薄,林木伐尽,禽兽无藏身之地耳,不得已只得将人阉过,断其篝路…

…”

“算算我身后的事情罢。”

“算远不算近,算近无忠信。”

“大王饶你。”

“奴才不敢。”

“快说罢。”

预言家只好说:“一片土坑,陶人骏马,好不显赫,后人叫做陶桶儿。这是大

王后人为颂大王功德而埋,想不到被一一掘出,露在朗朗晴天之下,国人蜂拥而至,

叹为观止。有洋人也唤鬼子,坐铁鸟儿从天外飞来,为一饱眼福,有一个洋人携妻

子高鼻梁,蓝眼珠,他们站在坑前大喝……”

大王震怒:“胡人竟然喝得我之将士!”

“实在不幸,正是这样。”

“你算算我阳寿几何?”

预言家连连说:“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大王又问:“你能算算你们这群儒生的命运与未来吗?”

预言家闭上眼睛,用力追索,说:

“命运坎坷,前赴篝继,屈辱受尽,荣华享尽。我们这些人当中最愿得的一种

疾病就是感冒,鼻涕眼泪,喷嚏连连,盖因热力不匀,或降于冰封雪地,或置于炎

炎日下……”

大王哈哈大笑:“说下去,说下去。”

“不过……我们当中以后——大约在一两千年以后吧,要出产一种东西儿。”

“什么?”

“这东西儿怪异无比,金贵哩。说也说不清。”

“到底是什么?”

“这东西无形无体,倏忽飘渺,名字叫做‘哲学儿’哩。自从有了哲学儿,世

界沌于雾中。”预言家停了一瞬,又伸手指着窗外,“我似乎看见几千年后,咸阳

宫前黑色大路直通天边,其时没有车马,只有数串银亮甲虫,迅疾如电,比最好的

快马还要快上十倍。它们嘎嘎嘶叫,由远方驰来,又驰向远方……”说着,预言家

的声音戛然而止。

“再说下去。”

“臣累了,臣累了。”

就这样,预言家告辞了。

大王整天都陷在预言家描绘的幻景里、连连叹息。

他闲下来就让小宦官给他掏耳朵。他越来越迷醉于这种游戏了。小宦官掏着耳

朵,讲王荤故事,打发王一天又一天。大王实在大寂寞了。四海统一,六国尽灭,

接下去又做什么?

他传话,让王贲准备兵车将士,他要到林子里狩猎。他贲在这个冬天来临之前

搞一场浩大的、举国上下的狩猎活动。到时候围困兽类,将士齐呼“大王”,岂不

快哉?

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咕哝一句:“老亲嘴儿也没什么意思。”

小宦官笑着点头。

外面喊:“大将军王贲到——”

大王对小宦官说:“还是这声音来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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