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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蜜柑集 · 作者:佚名 · 字数:5,027 · 2026-10-08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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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得同四月间一个样。第二天,并无变化。第三天,仍然极其适于到外面去玩。第四天,

天既好,又是星期日,但旗袍还不作好。谁知待到岚生先生到成衣处把衣取得时,一夜工

夫天却翻了脸。

应当落雪又不落,风则只是呜呜喇喇刮不止。路上沙子为风吹起大把大把的洒人,甚

至岚生先生每天上部里办事也得吃下许多灰。四天,五天,风还没有休息的意思。这之间,

遇到一次星期,一次特别假,都不能外出。两人都免不了有点怅惘。天晴落雨不是人做的,

能怪谁?怪天吧,天不理。

七天,八天,风还不止,简直是象有意同人在作对!

天不成人之美,太太不免要遇事借题发挥一下,不是怨饭煮得不好,就是说岚生先生

近来脾气越变越坏了,夜间总不让她好好的睡觉,日里又特别恋床,办公厅的事情也象可

有可无的样子。其实当到假期不得两个人去玩,岚生先生同样也是消极的。不过岚生先生

是个男子汉,并且还胖。我们从不曾听见一个胖男子汉会把一桩小事情粘住到心上。凡固

执到小事的人他绝不会胖。所以纵不能出门,并加上太太的悲愤,岚生先生仍然还是煮饭

做事都高兴。

每一天早晨,岚生先生岚生太太醒了后,听到风在外面院子里打哨子,太太第一句话

总是“早知天气要变,就不必慌到剪这头发了”。老爷呢,照例拿“日子多哩”来熨平太

太的不快。太太可不成。为了逗太太欢喜,岚生先生于是又把早上起来燃汽炉子烧洗脸水

也归在自己的账上。在此时,我们才看得出岚生先生真正算得一个有教养的好丈夫。

因为风,反而给了岚生先生许多幸福了。假日因风不出门,岚生先生便镇日陪伴着太

太,无餍足的将太太侧面正面新的姿态来欣赏。随时又做了些只有一个新郎或一个情人在

女人面前所做的事情,让心为太太在微嗔的一度斜睇中来跳跃。每一天早晨,觉得已经把

太太卧着的模样看饱后,就开释了太太,一同起床,好变更个地位来到大玻璃窗下细细的

观察太太梳头时肩上的全部。最使岚生先生神往的,是太太头上那蓬蓬松松,蓬蓬松松之

所以蓬蓬松松,这差不多全赖岚生先生伴到太太在床上揉搓的结果。这是岚生先生的创作。

岚生先生当对面蓬蓬松松情景下,每会出乎岚生太太的意外发出大笑,因为他能联想

到许多有趣事情上去,不必说,就只笑,便也能使岚生太太回忆到蓬蓬松松原因上面去。

若太太因此脸一红,就更要使岚生先生大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太太每每是故意这样说。

“我笑我自己,你脸红什么?”固定的答语也从不改一个字。

太太没有办法,只一个不理,说是近来越来越“痞”了。

越来越“痞”是真的。岚生先生在这种情形下,是更其不讲规矩的。每到这时他就想

起一些义务,在太太身上尽一 些比煮饭还需要的义务。这义务是把肩膀擦过去,把嘴唇翘

起,推到岚生太太的脸边后,于是在太太脸上任何一部分,用一个邮局办事人盖邮戳在信

件上的速度,巧捷的又熟练的反复其来去,直到太太口上叠连咦咦作声,用手来抵拒这爱

情戳记时才停止。

然而,纵然每早晨岚生先生都可以看到太太这蓬蓬松松的样子,也许是梳过髻子太久

了,岚生太太的头发又是特别柔,一起床,用梳子一压,又平了。这算是扫兴的事。岚生

先生为了救济这不是持久动人的情形,采取了从理发馆打听来的一个好办法,乘到吉利公

司还在继续减价的当儿,又花一块钱,为太太买了一套烫发的器具。可是太太意思要剪要

烫也都是为得陪到岚生先生外出时撑个面子,风既不愿息,自己也就不愿烫。

太太意思是除非风息又值岚生先生不办公。风可偏不息,一拖下来就是半个月。

某一晨。说明白点,是十月二十,因总长老太太做寿特别放假一天的某一晨。这天无

风,晴。

岚生先生恐怕本日又刮风,故在先一晚上不将放假的事告太太。醒来时,窗子特别亮,

映在窗子上部的一线光,又告明岚生先生外面明亮并不是落雪。听听风,没有风。看太太,

一张小小的嘴略张开,眼皮下垂,睡得是真好。

这怎么办?

就暂时是不把太太吵醒,一个人睡到床上筹划本日的用费罢。

听到街上送牛奶的车子过去了。

听到卖白馒头的人过去了。

听到卖马蹄烧饼的人过去了。

听到有洋车过去了。

听到一个小孩子唱“牛头马面两边排”过去了。

又听到隔壁院子月毛毛的哭声,太太可还没有醒。

太太还是没有醒,身子翻过去,把脸对里面,岚生先生忽然又感动起来,头移拢去只

一下— “老晏了?”太太醒了。

“太太,不到九点,我怕你昨晚上— 我不吵你哩。”

太太不做声,翻过身来,眼屎朦胧的望着窗子。

“晴了,皇天不负苦心人,今天可以出去玩一整天了!”头再挤拢去,乘太太不防备

就盖了一个戳。太太只眉略蹙,避开岚生先生的呼吸。

岚生先生当时就把今天放假的事情告给了太太,太太似信非信的问:“当真不去办公

吗?”

“当真的。”

当真的,太太已不能再忍耐,爬起来了。

“时候还早,”岚生先生扯着被角不放松。

“不早了,”太太也扯着被角。

“不早也要你再陪我睡一会,”说着,一只短肥的膀子压到太太的肩上,太太就倒下。

太太脸盘仍然规规矩矩侧放在枕上后,岚生先生的脸就搁在对面。岚生先生自得其乐

的笑着。大的气息从鼻孔出来,吹到脸上热热的。短的黑的人中两边一些乌青硬胡子,鼻

子左边那么一粒朱红痣;(鼻孔的毛也分明)眉间一脔小小的肉丝,耳朵孔内那三根长毛,

还有足够留下一粒花生米的头顶那微凹;(仍然是微微反着光)一切都很分明。岚生先生

同时也就瞅着太太不旁瞬,好让太太的眼睛同自己眼光常相遇相撞。

太太还是不很相信岚生先生刚才的话语,恐他是要借故不上部里去办公,又问岚生先

生一次说的是不是真话。

大家都明白这是一个小春天气的早晨,正是使青年夫妇爱情怒发的早晨,凡是有一个

合意太太— 又是新剪了头发的— 他必能猜详到岚生先生这时要对他太太所采用的方法

的,我不说了。

太太因为想起烫发的事情,虽然依旧睡下了,却把眼睛闭上不理会。

两方坚持下来是不会得到好的结果的。大约岚生先生同时又在下意识里扇着一些要同

事羡妒的虚荣翅膀了,于是就把太太从自己臂圈中开释了。

岚生太太先起床,岚生先生就在床上看着太太热脸水。

只一会儿,汽炉子就沸沸作响了。太太把白搪瓷壶搁到炉上后,就去找那开烫发用的

新买的那一瓶火酒的螺丝开关。

岚生先生在床上,眼睛睁得许多大,离不了太太的头,头又是那么蓬蓬松松真使人心

上发痒!

岚生太太到一些大小瓶罐间把启塞器找到后,老爷说话了。

“太太,就用我们燃汽炉子那剩下的酒精,一样的。”

太太心想,那种同煤油相混的脏东西,哪里用得?只是不理。瓶口软木塞子终于就在

一种轻巧手法下取出了。

水热了,头在枕上的岚生先生还在顾自儿发迷。

看到太太在那里摩挲烫发铁夹子,恐怕太太要误事,岚生先生举起半个身子了。

“太太,做不得,做不得。”岚生先生说,“你照我告诉你的办法,夹子包上一点新

棉花,蘸一些火酒,酒可不要多。把夹子烧好后,就乘热放到发里去,对着镜子,这么那

么的卷,或者是不卷,只是轻轻的挼,待会儿,你的头发就成一 个麻雀窠了。”说到挼,

岚生先生在自己头上示着范,太太可总不大能明白。

“好人,你起来帮个忙罢,报也早来了。你不愿帮忙,看我烫,你就读报给我听。”

“遵太太吩咐。”

两人同在一个面盆里,把脸各用棕榄香皂擦过后,半盆热水全成了白色。太太就坐到

方桌边去,对着那面大方镜子试用冷夹子卷头发,老爷手上拿着一份文明白话报,没打开,

只能看到一些极其熟习的广告。

“你念给我听听吧!”

“遵太太吩咐。”

于是,把第一版翻过来。

“——赤党,即红衣盗……嗐!这不通,照照照照照是共产党,怎么说是红衣盗?笑

话,笑话!天大的笑话!”

“哟!几几乎——”

岚生先生抬起头,见到太太惶惧的样子,莫名其妙。

“差点把手指也灼焦了,火酒这东西真——厉害。讨厌的洋东西,化学的!”

随到太太眼光游过去,还炽着碧焰的烫发夹,斜签在桌子旁不动。

“不要紧,不要紧,”所谓忙者不会,会者不忙;岚生先生随手捞得他自己那顶灰呢

铜盆帽,隔着多远抛过去,便把火焰压息了。

“嗨,太太你的胆子可是真不小呀!”照是故意说的反话。

太太实际心子还在跳。“还说咧,险些儿不——”太太是照例说着半句话,就一面起

身把岚生先生帽子拿起来,帽子边上里层湿了拇指大儿一小片。

第二次是全得岚生先生为太太帮忙,夹子烧好后,总算象杀牛一样把夹子埋在发里了。

太太就用两只手对镜子紧紧压住那发夹子。

“念你的报吧!”

又是遵太太吩咐,于是岚生先生把那一段记载红衣盗的新闻念下去,中间自己又加上

一些按语,一些解释。

“……他们公妻哩,”岚生先生故意加这么一句话。其实这个太太早就知道的。“实

在要公那就大家公,”这话岚生太太已就听过岚生先生不知说了几多次数了。

“不要这个,念念别的,……济公和尚昨天可下了凡?”太太手还举起,对着镜子,

望着岚生先生说。

岚生先生就让第一版翻过去,念起第四版来。

“社会之惨闻:糟糕,糟糕,——糟糕了。”

“什么糟糕?财政部部员又同教员打架了么?”

戏是演到热闹处来了。

“唉,我的天,你真是险极了!”岚生先生不必再说话,站起来,将太太头上还是热

着的烫发夹子攫到手,顺手就从房门丢到外面院子里去了。

这一着给太太一大惊。

“怎么啦?”

“怎么啦,”岚生先生钩了腰去拾报纸,“你看,你看,为烫发,闺范女子大学的学

生烧死一对了!”

跟着是念本日用头号字标题的本地新闻:“昨日下午三时,本京西城闺范女子大学有

女生二名,在寝室,因烫发,不小心,延及火酒瓶,致焚身,一即死,一 亦昏迷不醒……”

聪明的太太,不待岚生先生的同意,知道她目下所应做的事,伸手将桌上那一小瓶火酒拿

着就从窗口扔出去,旋即听到玻璃与天井石地相触碎裂的声音,危险是再不会有,命案是

不会在这房中发生了。

“太太,我们燃汽炉子也是要火酒哩。”

然而已经迟了。

岚生先生要太太把脑前那已为夹子烙卷了的头发用热水去洗,共洗过三天,才能平顺。

(这已算故事以外的事情)

一九二七年三月于北京

初八那日

沈从文

初八,按照历书上的推算,是个好日子,又值星期日,各处全放假,电影场换过新片

子,公园各样花都开得正热闹,天气又很好,许多人都乘到这日来接亲。

沟沿的路警,两点钟一换班,每一个值班警察就都可以见到一队音乐队过身。就是坐

在家里的老太们,也能时时听到远远的悠悠的喇叭鼓乐声。

“四老,今天是初八——?”

在馍馍巷东口的坪坝内的锯木人,名叫七老的,他仰起头来同那象是站在他头上的锯

木人说话,又得意的微微笑。这时有一队乐队,大约引导着一辆花花绿绿的礼车,就正才

从巷口河沿上过去。

“不,是初七。”

“是初八。”七老原是有别的事情在心的。

“初七初八,争这一天干吗?回头看历书就知道了。”

“是初八,我算到!”其实历书早已翻过了。

两个人,你拖过来我拖过去,反复又反复,不计其次数,一株大的方的黄松木,便为

一些小小铁齿啮了一道缝,木的粉,落在地上一大堆,七老头上肩上全都是,这时若有一

个人把这情形绘成一张画就好了。

今天的确是初八,七老没有错,四老是错了。但日子这东西,在一个工人面前,也许

始终就不会能够象学生对它有意思吧。学生是万万不能对于放假一类事轻轻放过的。尤其

是那些爱看真光一毛钱的电影的中学生。至于如同七老一类人,七也是锯木,八也是锯木,

即或就九就十也仍然是拖锯子,大坪坝内成堆的木料,横顺都得斜斜的搁起,两个人来慢

慢锯成薄板子,所不同的只是一个半日在上头俯着拖,一 个半日在下头仰着拖,管日子干

吗?

不过倘若今天当真是初八,七老在下头,仰面拖锯子,要比平常日子更有劲一点,这

是四老没有知道的。

七老暂时也不说。

七老笑,又来故意问四老日子,这是有用意。四老料不到这一着棋,故说七呀八呀全

无干系的。其实干系太大了。七 老见到四老强说是初七,还说翻历书看,便不再作声。七

老心里是有把握的,历书不待四老来说早已看过了。今天阴历是四月初八,阳历是五月八,

全是八,一点不会错。八,且是成双的,今天就是七老家中为七老同一个娘儿们订亲的日

子,想着怎么不令人发笑?

“四老,我说是初八,你不信么?”他又说,又笑。因为河沿那队办喜事的队伍进了

巷口,从那大坪坝边过到巷子西头去。先是一个大个儿的指挥,接着就是四个一排的小孩,

人数一共二十四,吹大小喇叭以及打鼓的,都全穿红衣,戴起象大官的白缨子帽儿,铜器

在太阳下返着光,走的很慢。后面一部四马拖拉的礼车,车的四围全是花同五色绸。礼车

后面又是两部单马车,几个年青的娘们,穿同一衣服,脸儿红红的,坐到车中,端端正正

象菩萨。

七老心想:“别人不就正是因为今天日子好,接嫁娘子进屋么?”

四老是真够得上说一个“蠢”字的。他就料想不到过身边一队办喜事的人,对于七老

是有怎样的意思。他也明知今天是初八,却偏说初七。可是这时又听到七老在说是初八,

也就不再费精神同他分辩了,两人都规规矩矩停了工作,来看那队伍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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