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爸爸说道,“看上去还是有些破破烂烂。得用油毛毡把屋顶钉上,否则下雨天会漏雨的。”
突然,园子的篱笆旁响起了刺耳的狗吠。这是布希迈耶尔先生家的狗。这条狗短毛狭面,鼻子尖尖,学名“嚣”,非常凶恶。它的主人布希迈耶尔是我家的房东,就住在我们这栋楼的四楼。布希迈耶尔先生的长相有些像他的狗,相当地不友善。这条嚣吠个不休,它是在向噜噜示威。
“快,”爸爸说道,“乘布希迈耶尔先生还没看见,快快把这小猪弄回屋里去!住嘴,你这畜牲!”他向那狗喝道。
我们回到屋内,把噜噜重新锁进卫生间以后,爸爸说道:“必须把猪送走,否则布希迈耶尔先生一定会把我们连人带猪赶出去。”
《象形文字猪》
星期三到了,按照约定,把噜噜送走的日子到了。为了这一刻的到来,妈妈已经在做准备。她对我们说:“你们应该理智些,在城市住宅里养猪是不可能的。把噜噜送给农家,这是它最理想的归宿。”爸爸呢,直到星期二晚上还在忙乎着给噜噜做猪屋。他面带忧郁,不时地在猪屋上敲敲打打,然后把它整个拆下来,再一块木条一块木条地把它钉好。”他说:“这么一个简陋的、用油毛毡做顶的猪屋实在太不像样了。我们应该给它做一个真正的小农舍。”我们心想,这下有戏了,假如老爸这个时候还在建猪屋,要把噜噜送走,也就不那么容易了。
这天晚上爸爸干活干得很晚,到后来他竟然开始雕刻两个木马头,就像下萨克森地区的农舍屋顶上安装的那种马头饰物一样。我们困得不行,只好上床睡觉,可是刚上床不久就听到瘆人的惨叫声。我们冲了出去,只见爸爸站在厨房里,左手高举,食指正在往外冒血。我们吓得够呛,以为是噜噜把他咬了。后来才知道,他把雕刻刀戳到了手指上。伤口老深,妈妈赶紧给他的伤指缠上厚厚的白绷带。“这下我无法上电脑打字了,这一切都缘起于这头猪!”注意,爸爸这回说的是这头“猪”,而不是说“噜噜”。把一头“猪”送走要比把“噜噜”送走简单得多,我们的心又揪紧了。
由于心情无法平静,这一夜我们难以入睡。我们一直在思索,怎么做才能保住噜噜呢?把它藏在地下室里,不行,那样马上就会被发现的。猪是不善于沉默的动物,再说那下面又暗又潮湿。把它藏在园子里?也不行,园子太小,找不到它的藏身之处。最后还是小妹楚碧有了主意。
“我们把噜噜做成一个象形文字猪,爸爸肯定没见过这样的猪。”
“你打算怎么做呢?”
“在它身上写字呗!”
“你想写什么呢?写‘爸爸的心肝宝贝猪’?”
“别瞎说!写的句子又要让爸爸满意,又要对噜噜有帮助。喏,就写他说的‘爸爸无法改变之事,只好漠然视之’怎么样?”
有理!我们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溜进爸爸的工作间,找到那卷羊皮纸,然后溜进卫生间,用妈妈化妆的眉笔在噜噜粉红色的背上写起来。噜噜的配合总体良好,多数情况下保持安静,只是在触到痒处时,它才忍不住响亮地尖叫几声。
星期三早晨妈妈好不容易才把我们叫醒。我们跳下床,跑到卫生间,开门放出噜噜。我们带着它走到爸爸妈妈的卧室前,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噜噜挤了进去。我们等待着爸爸的大笑声。可是一开始寂静无声,接着是突如其来的惊叫,妈妈匆匆从厨房跑来。
“又戳破手指啦?”她叫道,把房门一下拉开。
爸爸正在被窝里与噜噜进行人猪大战呢!噜噜不是上前小心翼翼地摇醒他,而是不讲客套就钻进了被窝里。爸爸跳起身来,扯着它的后腿就往床下拖。
“滚!”爸爸怒吼,“给我滚出去!”
他驱赶着噜噜,把它从卧室赶到走廊,又赶到游廊门外,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外面正在下雨,噜噜蹲坐在门前,雨水顺着招风耳滴滴嗒嗒向下流淌,小眼睛透过窗户望着我们。它身上的象形文字依然清晰可辨。由于激动,爸爸一直没有看到那些文字,再说他又是刚刚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
“用妈妈的眉笔书写的,太好了!”贝蒂低声说,“字迹是防水的!”
“这下噜噜肯定得感冒了,”楚碧忧心忡忡地说,“外面正在下雨呢。”
“猪是不那么容易感冒的,”爸爸说道,“在自然状态下它们是生活在野外的,生活在住宅里,那倒是不自然了。”
说完他走向卫生间。不一会儿就听到他的骂声。“这又是怎么啦?”贝蒂问。老爸近来一段时间忒没耐心,动不动就发火骂人。妈妈说,这是没有找到工作的原因。解读象形文字不能换饭吃。
爸爸黑着脸从卫生间走出来。刮脸时又刮破了两处,这些肯定又得归罪于噜噜。爸爸看上去怪可怜的,脸上两块橡皮膏,手指上一圈白绷带。
“得抓紧时间啦!”妈妈叫道。
她往卫生间跑去,为的是出门前稍稍化一下妆。不过妈妈马上又从卫生间里跑了出来,手举着半截秃头的眉笔恼火地问:
“你们用我的眉笔做什么了?楚碧!你又用它画画了?”
这下不得不和盘托出了。我们把妈妈爸爸引到窗前,指着淋雨的噜噜说道:
“瞧,象形文字猪!”
老爸爆发出一阵大笑,妈妈也笑出声来。
“不赖,”爸爸说道,“不过有一个字还是写错了。在古埃及象形文字里,‘爸爸’是用一条蛇来表示的。”
噜噜终于能回到它的温暖的卫生间了。
爸爸说:“要想留下它,最终得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途径。”
《噜噜的第一功》
猪若是喂养得好,长起来快得惊人。
不顾老爸的抗议,我们在厨房的餐桌旁,摆了一个噜噜专用的猪食盆。我们把一些“残羹剩饭”统统扔进盆子里,马铃薯皮啦,面包渣儿啦,嚼不烂的肉啦等等。这些,老爸通常是舍不得扔的,他总是说:“食物来之不易,不可随便丢弃。”现在他解脱了,一切都由噜噜代劳了。
有时我们会得到巧克力。这时候,噜噜会用它的嘴巴在妈妈的腿上轻轻地蹭来蹭去,这样一来它也能分得一块。爸爸对此牢骚满腹,每次都说:“走得太远了!竟然用巧克力喂猪,我们家里可没有金山银山!”
“只是一小块巧克力罢了,”妈妈这样回答,“瞧,它把大前天剩下的面条都吃了,你们当中谁愿意吃来着?”噜噜没事人似的,躺在地毯上,津津有味地嚼吃它的巧克力。
这期间,妈妈已经把噜噜训练得不随地大小便。就像训练小狗一样,她把噜噜的鼻子按到它自己撒出的排泄物上,让它辨识自己的气味。在卫生间的一角,我们给它安了一个简易“厕所”,在里面铺上细泥炭,要“方便”的时候,它会自个儿上“厕所”。楚碧每天给它清理更换一回垫底的泥炭。
就其本性而言,猪是一种很爱干净的动物。它们自暴自弃,满身脏污,那是人把它们闭锁在狭窄的猪圈里的结果。有时它们在泥淖里打滚,那是它们想披上泥甲防止昆虫叮咬。瞧我们家的噜噜,就很讲究卫生。不过说到底,还是该让它在园子里安身。
这当儿爸爸还在雕刻那两个木马头,我还在摆弄新建猪屋的框架结构。妈妈评论说,这将是全德国最奢华的猪舍。
可是我们几个私下说,只要爸爸还在为噜噜忙活,它就不会被轻易送走。就算有一天猪舍完工了,他也会认真考虑考虑,为之付出这么多劳动以后,还该不该打发掉噜噜。
就在这期间,噜噜忽然一夜之间成了英雄。
那是一个星期五。爸爸和妈妈到柏林去参加一个“古埃及学”学术会议去了。爸爸将在会上作一个关于古埃及象形文字的专题报告,其内容与噜噜踩过的那卷羊皮纸有关。“也许这头猪会给我带来好运道。”爸爸这样说道。他希望会议期间能打听到某个空缺的职位,如博物馆或大学工作人员之类。妈妈却说:“别忘记哟:无法改变之事,只好听之任之。”爸爸听了只好笑笑。
“注意,冰箱门要关紧,晚上大门要锁好。”临走时妈妈反复嘱咐道。
我们家住在底层,如果有坏人打我们家的主意,出事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但是我们不害怕。我们这栋楼里住了好多家。再说我们还有噜噜。爸爸允许我们晚间不把噜噜锁上,这样,它就可以在房子里自由行走。除了他的工作间门锁上以外,噜噜哪里都能去。
我们三个在儿童间里,躺在各自的床上看书。贝蒂在看《屋顶上的卡尔松》,楚碧在翻看《小猪宝宝的故事》,我呢,正在第三遍阅读我最喜爱的小说《金银岛》。就在这时,噜噜突然闯了进来。它激动地尖叫着,在房间里窜来窜去,然后又向外跑去,似乎在引起我们的注意。它的尖叫已经不是一声声,而是一串串。
“听,我的猪在吹口哨。”楚碧说。
我们起床了,跟在噜噜身后去看个究竟。我们走过走廊,来到住宅门后,噜噜站住了。
“它想干什么?贝蒂问。
“不知道。”
说话间我们听到了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在钻锁孔或者卸螺丝。突然,门被推了一下,只是被推开了一道缝,因为我们睡觉前把门链扣上了。外面有人在继续推门,可是无法推开。继而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去摸索那门链。我们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我只觉得鸡皮疙瘩从脊背上一直爬到脖颈上,冰凉冰凉的。噜噜也是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后,小眼珠紧盯着那只顺着铁链摸索,一直摸到搭扣处的手。后来那只手消失了,不一会儿又伸了进来,这回手里拿着一把短短的起子,伸向搭扣处的螺丝,试图旋下那螺丝。就在这时噜噜闪电般地直起后腿,凶猛地朝那只手咬去。好家伙,一阵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响彻了整栋楼!要知道,猪的牙齿是十分尖利的!瞧那噜噜,嘴咬着那手不放,两条前腿死死地抵住大门。企图入室作案者又是一阵狂呼,拼命地向外扯自己的手。噜噜两只后蹄着地时间太长,这种姿势让它挺不舒服,它这才松了口。
这时外面楼梯间灯光大亮,楼上的邻居们一面喊叫着“怎么啦,出什么事啦,谁在狂叫啦”,一面往下跑。有人打了报警电话,一会儿警车就呼啸而来。这时我们才摘掉门链打开门。一群警察站在门口,有两个警察走了进来。他俩看到噜噜,马上拔出手枪,其中一个高叫:“小心!一只传染了狂犬病的疯猪!全体闪开!”他向我们大喝一声,用枪指着噜噜就想击发。楚碧一下子把噜噜挡在身后,高声叫道:“不许开枪!这是我们家的宠物猪!就是它赶跑了罪犯!”
这下子大伙才知道,刚才不是我们在叫喊。警察们马上开始搜寻罪犯,他们在屋前花圃的杜鹃花丛后面找到了一个男子,把他带进了楼梯间。那男子声称他没有进楼,只是在杜鹃花丛后面坐了一坐,法律又不禁止任何人小坐片刻。
“你究竟在杜鹃花丛后面干什么?”警察穷追不舍。
“说实话,我尿急了,在后面方便一下。”
“就是这个人想入室作案吗?”警察转而问我们。
“我们只见过一只手,不过那只手在出血,噜噜把它咬了。”
那男子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的手被遮住无法看清。一个警察命令他伸出手来,可是他拒不服从。警察上前一把扯开外套,滴血的伤口马上暴露无遗。
这当儿噜噜走了过来。那男子一见,魂飞天外,双手高举过头顶,嘴里连声说:“乖乖狗,别咬别咬!”
那家伙吓昏了头,竟然把噜噜看成是某种秃头犬。
第二天上午来了一个文字记者和一个摄影记者。摄影记者拍了不少照片,其中多数是给噜噜拍的。星期一照片与文章同时见报。
这是噜噜的玉照第一回上报纸。我们三个孩子站在住宅大门前,噜噜蹲坐在我们面前,重心放在右后腿上,猪脑袋斜着,招风耳稍稍挺起,似乎警惕地注视着入室作案者,文章的标题是“猪咬贼骨头”。
《豪华猪屋落成日》
打这一天起,把噜噜送走的话题再也无人提起了。无论如何,噜噜阻止了一次入室偷盗。要知道,如果罪犯得手,爸爸经年累月解读和翻译的天下无双的成果,就有可能付之东流。
柏林学术会议期间,关于寻找工作的事一无所获。爸爸所遇到的都是些和他一样的寻找岗位的同行。他空手而归,可是心情倒很舒畅。
老爸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了家猪的妙处。它吃掉剩余的食物,充当我们家的看家狗,每天晚上,它就睡在走廊里。有它在,我们在父母离家时可以高枕无忧。邻居的狗儿们有时会越界跑到我们家的园子里,跑到梨树下跷脚撒尿,噜噜会冲上前去把它们赶走。
贝蒂和我的老师以及同学们当然都读过报纸上的报道。对于那次入室偷盗案总是“打破沙锅问到底”。我们只好把那次惊心动魄的经历讲述一遍又一遍。我们周围的人只有房东布希迈耶尔先生对此一无所知。那段时间,他依惯例到马略尔卡岛上的私人别墅去度假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只有一句话还经常被我们提起,那是楚碧在看到噜噜激动不安地跑来跑去并发出持续尖叫时所说的话:“听,我的猪在吹口哨呢!”
大凡某人对某事疑惑不定,想弄个究竟的时候,就可以用这句话来形容他。这句话先是在我们家庭内部流传,后来延伸到朋友圈里,到后来不太熟悉的人也懂得它和引用它,以至于事过三个月,我还从数学老师的嘴里听到这句话。那一天,这位老师从他的教案袋里掏出的不是数学教材,而是一部他急于想弄个究竟的侦探小说。他边翻边说:“听,我的猪在吹口哨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倘若不是噜噜的猪舍完工的话,到今天,噜噜还和我们一起,在同一套住宅里生活。
经过六个星期的劳作,猪舍终于峻工了。好漂亮好漂亮的小屋,跟下萨克森地区的农舍别无二致。我们甚至用白颜料在外墙板上勾勒出砖石接缝的图案。这一天,当我们把精美的猪舍安放到园子里的时刻,我们全家举行了一次落成典礼。我们孩子们用麦芽啤酒碰杯,爸爸妈妈喝葡萄酒,噜噜呢,我们给它预备了它顶爱喝的发了酵的苹果汁。贝蒂戴上妈妈的帽子,化装成泥瓦匠,发表了峻工演说,她祝噜噜和它的新居安康吉祥,然后全家一起唱起了民歌“欢乐狩猎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