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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实人集 · 作者:佚名 · 字数:5,028 · 2026-10-08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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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免去那听弹大正琴同听拉二胡的义务,能如己意安安静膊读点书。

这样来提倡或鼓吹“懒”字,总不算一种大的罪过罢。

不要他们怎样老实,只是懒一点,也是办不到的事!

无意来不给你清静。那大约是明知道自己精神太好,行推己及人之恕道,来如此骚扰一番。

其实从这类小小事上也就可以看看目下国运了。

二

在寓中,正一面听着一个同寓乡亲弹得兵嘣有致的《一 枝花》小调,一面写着自己对

那类不老实的人物找一些适当赞语。听到电话铃子响,旋即我们的伙计就照老例到院中大

声招呼。

“王先生,电话!”

“什么地方来的?”我也大声问。他不理。

那家伙,大约叫了我一声后已跑到厨房又吃完一个馒头了。

我就走到电话地方去。

“怎么啦!”

“怎么啦!”

“听得出是谁的声音么?”

互相来一个“怎么”,是同老友自宽君的暗号,还问我听得出是谁声音,真在同我开

玩笑啊!

“说!”我说,“听得出,别闹了,多久不见,近来可怎么啦!”

“有事不有事?”

我说:“我在作一点文章。关乎天才同常人的解释。分析得相当有趣!”

“那我来,我正有的是好材料!”

“那就快!”

“很快的。”

把耳机挂上,走回到院中,忽然有一个人从一间房中大喊了一声伙计,吓了我一跳。

这不知名的朋友,以为我就是伙计,向我干喝了一声,见我不应却又寂然下去了。

我心想:这多么威武!拿去当将军,在两边摆开队伍的阵上,来这么一声叱咤,不是

足以吓破敌人的胆么!?

如今则只我当到锋头上,吓了一下,但我听惯了这吆喝,虽然在无意中仍然免不了一

惊,也不使心跳多久,又觉得为这猛壮沉鸷的喝声可惜了。

自宽君既说就来,我回到房中时就呆着老等。

然而为他算着从东城地内到夹道,是早应到了。应到又不到,我就悔忘了问他是在什

么地方打的电话。

我且故意为他设想,譬如这时是正为一个汽车撞倒到地上,汽车早已开了去,老友却

头脸流着血在地上苦笑。又为他想是在板桥东碰见那姓马的女人,使他干为八曼君感到酸

楚。

朋友自宽君,同我有许多地方原是一个脾气,我料得到当真不拘我们中谁个见到那女

人时节,都会象见着如同曾和自己相好过那样心不受用。我们又都是不中用的人,在一起

谈着那不中用的事实经验时,两人也似乎都差不多,总象是话说不完。

因为是等候着朋友的来,我就无聊无赖的去听隔壁人说话。

“那疯子!你不见他整天不出房门吗?”

“顶有趣,妈妈的昨天叫伙计:劳驾,打一盆水来!”

两人就互相交换着雅谑而大笑。我明白这是在讨论到我那对伙计“劳驾”的两字。因

了这样两个字,就能引这两位白脸少年作一度狂笑,是我初料不到的奇事。同时我又想起

“生命力”这一件东西来了。

……唉,只要莫拚命用大嗓子唱“我好比南来雁”,就把别人来取笑一下,也就很可

以消磨这非用不可的“生命力”了。

呆一会,又听到有人在房中吆喝叫伙计,在院中响着脚步的却不闻答应,只低声半笑

的说着“不是”,我知道是自宽君来了。

一进房门他就笑笑的说着:“哈,吓了我一跳,你们这位同院子大学生嗓子真大呀。”

“可不是,我听到你还答应他说不是呢。”

“不答应又象是对不住这一声响亮喉咙似的。”

“你这人,我才就想着有好多地方我们心情实差不多!我在接你电话回到院中也就给

他吆喝了一声,我很为这一声抱歉咧。”

“哈哈。”

“哈哈。”

自宽君是依然老规矩,脸上含着笑就倒在我的一张旧藤靠椅上面了。

我有点脾气,也是自宽所有的,就是我最爱在朋友言语以外,思索朋友这一天未来我

处以前的情形。从朋友身上我每每可以料到他是已作了些什么事。我有时且可以在心里猜

出朋友近日生活是高兴还是失意。

在朋友说话以前所以我总不先即说话。谁说他也不是正在那里猜我呢。

“不要再发迷做福尔摩斯了,我这几日的生活,你猜一年也不会猜到!”朋友先说话。

从朋友话中,我猜出了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我猜出我朋友的话真大有意义,这意义总

不离乎……不离乎穷也可以,不离乎病也可以,不离乎女人也可以,但是,他说猜一年也

猜不到,我真不敢猜想了。

“我看你额上气色很好。我近来学会看相咧。”

“别小孩子了。你瞧我额上真有好气色么?”

其实我能看什么气色?朋友也知道我是说笑,就故意同我打哈哈,说可以仔细看看。

细看后我可看出朋友给我惊诧的情形来了。

在平常,自宽君的袖口颈部不会这样脏,如今则鼻孔内部全是黑色,且那耳边轮廓全

是烟,呈黑色眉,也象粗浓了许多,一种憔悴落泊的神气,使我吓然了。

朋友见我眼中呈惊诧模样,就微笑,捏着指节骨,发脆声。

他说:“怎么,看出了什么了吗?”

我惨然的摇头了。我明白朋友必在最近真有一种极意外的苦恼了。“唉,”我说,

“怎么这样子?是又病了么?”

“你瞧我这是病?你不才还说我气色蛮好吗?”朋友接着就又笑。

我看得出朋友这笑中有泪。我心觉得酸。

到这世界上,象我们这一类人,真算得一个人吗?把所有精力,投到一种毫无希望的

生活中去,一面让人去检选,一 面让人去消遣,还有得准备那无数的轻蔑冷淡承受,以及

无终期的给人利用。呼市侩作恩人,喊假名文化运动的人作同志,不得已自己工作安置到

一种职业中去,他方面便成了一 类家中有着良好生活的人辱骂为“文丐”的凭证。影响所

及,复使一般无知识者亦以为卖钱的不算好文章。自己越努力则越容易得来轻视同妒嫉,

每想到这些事情,总使人异样伤心。

见一个稍为标致点女人,就每每不自觉有“若别人算人自己便应算猪狗”之感,为什

么自视觉如此卑鄙?灵魂上伟大。这伟大,能摇动这一个时代的一个不拘男或女的心?这

一个时代,谁要这美的或大的灵魂?有能因这工作的无助无望,稍稍加以无条件的同情么?

因此使人想起梦苇君的死,为什么就死得如此容易。果若是当时有一百块钱,能早入

稍好的医院半月,也未必即不可救。果能筹两百块钱,早离开北京,也未必即把这病转凶。

比一百再少一半是五十,当时有五十块钱,就决不会半个月内死于那三等病院中!这

数目,在一个稍稍宽绰的人家,又是怎样不值!把“十”字,与“万”字相连缀,以此数

挥霍于一优娼身上者,又何尝乏人。死去的梦苇,又哪里能比稍好的人家一匹狗的命!

努着力,作着口喊什么运动的名士大家所不屑真为的工作,血枯干到最后一滴,手木

强,人僵硬,我们是完了。

从我们自己身上我们才相信,天下人也有就从做梦一件事上活着下来的。但在同类中,

就有着那类连做梦也加以嘲诮的攻击的人,这种人在我们身旁左右就真不少!

朋友见我呆呆的在低头想事情,就岔我说是要一点东西吃。

为他取现成的梨子,因无刀,他就自己用口咬着梨的皮。

“你不是说你有材料吗?”

“你不是说你在作天才与常人的解释吗?先拿来我看,再谈它。”

把写就的题目给自宽君看,使他忍不住好笑。

“别发牢骚了,咱们真是不中用,不能怪人呀。”

“那你认为吵闹是必需的了。”

实则朋友比我更怕闹!然而他今天说是“若果他有那种天才就少吃不少苦楚了。”

关于这苦楚,朋友有了下面的话作解释。

三

“你以为我这几天上西山去了么?你这样想便是你的错。

“我要你猜我这几日来究竟到了些什么地方去。这你猜是永久猜不到。一个人,正是

自己也莫名其妙,会有骤然而来的机会,使人陷身到另一种情形中去的。天的巧妙安排真

使人佩服,不是一种儿戏事!

“我为人捉到牢里去,坐了四天的牢。

“不要讶。讶什么?坐牢是怪事吗?象我这样的人又不接近什么政治的人,坐牢当然

是令人惊诧,尤其是你。但当到这个时代也不算一回什么事。不过这一次坐牢,使我自己

也很奇怪起来了。

“这与‘老实’太有关。说到这里我要笑。你瞧我眼眶子湿了么?然而我是真在笑。

我一点没有悲愤。我从这事上看出一个人不能的方面永远是不能,即或天意安排得好妹的

一 种幸福,但一到我们的头上结果却反而坏了。

“这话说来很长!说不完。你哪里会想到我因了哪一种事坐四天牢呢!?

“不过这真应说是我反正两面一个好经验。

“我伤心,不是为坐牢受苦伤心,那不算什么。其中全是大学生,还有许多大学教授,

我恨我不是因同他们作一起案件入狱,却全出于一种误会。

“要我坐牢的人还不知我是个什么人。若是知道我的姓名,那不知又是什么一种情形

了。”

“说半天,我还是莫名其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朋友说这急不得。有一天可说。说不完还有明天。

本来爱充侦探的我这一来可侦不出线索来了。我着急要想知道他为什么去到警察厅的

拘留所住那四天,又想知他在拘留所时的情形。

韩秉谦变戏法儿,一点钟的时间倒有五十分钟说白,十 分钟动手。我想朋友这时有许

多地方也同韩秉谦差不多。

“我瞧你那急相。”朋友还在那里若无其事瞄觑我脸色。

我说:“请老哥爽快一点。”

“那话很长的,说不荆不是一气说得尽的!”

“先说大体,象公文前面的摘由。”

“摘由就是我坐了四天班房,正是这适于坐牢的秋天!”

使我又好笑,又急。我要知道为什么事坐牢的,朋友偏不说。我说:“把那‘为什么

坐牢’,一句话告了我吧。”

“为一个女人。”朋友说时又凄然的笑。

我又在这话上疑惑起来了。朋友为女人坐牢,这是什么话?难道是到街上见到一个标

致女人就冒冒失失走拢去同人搭话,结果就……?不相信。我想去想来,总不相信。朋友

的话我相信,我可不相信朋友有为女人事情入狱的。还是请朋友急把原委告我。

这真象是一种传奇一种梦!

自宽君是那样的告我入狱坐牢的情形:为一个不相识的女人,这女人是他的一个……

四

天气今年算是很热了。在寓处,房中放一大块冰,这冰就象为热水浇着的融解,不到

正午就全变成了一盆凉水,这水到下午,并且就温了。

在这样天气下头,人是除了终日流着汗以外一事不作。要作也不能。不拘走到什么地

方也一样。这样天气就是多数人的流汗少数人的享福天气!

但一交七月,阳历是八月,可好了。

天气已转秋以后,自宽君无所事,象一只无家可归的狗一样,每日到北海去溜。到北

海去溜,原是一些公子小姐的事!自宽君是去看这些公子小姐,也就忘了到那地方的勤。

北海的图书馆阅览室中,每天照例有一个坐位上有近乎革命家式的平常人物,便是自

宽君。衣服虽为丝织物,但又小又旧,已很容易使人疑心这是天桥的货色了。足下穿一双

旧白布靴子,为泥为水渍成一种天然的不美观黄色。脸庞儿清瘦,虽干净,却憔悴如三十

岁的人。

把书看一阵,随意翻,从龟甲文字到一种最近出版的俗俚画报,全都看。看到阅览室

中只剩自己一人时,自宽君,想起坐在室的中央的看守人,似乎不忍让他在那里为一个读

者绊着不动,就含笑的把所取的书缴还,无善无恶的点着一个照例的头,出了图书馆大门。

出了图书馆,时间约五时,这时正是北海热闹的下午。人人打扮的如有喜事似的到这

园中来互相展览给另外一人看。

漪澜堂,充满了人声,充满了嘻笑,充满了团头胖脸,充满了脂艳粉香,此外还充满

了人的心中称叹轻视以及青年男女的诡计!

自宽君,无所谓的就到这些人的队里阵里来了。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微笑着,有着别人意想不到的趣味。

没一个熟人可以招呼一次,这在自宽君则尤其满意。有时无意中,却碰到那类到什么

地方见过一面两面的人,拖拖拉拉反而把自宽君窘住感到寂寞出来了。

有时他却一个人坐到众人来去的大土路旁木凳上,就看着这来去的男女为乐。每一个

男女全能给他以一种幻想,从装饰同年龄貌上,感出这人回到家中时节的情形,且胡猜测

日常命运所给这人的工作是一些什么。到这地方来的每一个游人,有一种不同的心情,不

怕一对情侣也如此。一个大兵到北海来玩,具的是怎样一种兴趣?这从自宽君细细观察所

得,就有一种极有趣味的报告。在这类情形下头,自宽君来此的意义,简直是在这里作一

统计分类工作了!

又有时,他却独自到幽僻无人的水边去看水,另是种心情。

然而来到北海的自宽君整个就是无聊!

自己不能玩,看人怎样的玩也是一件好事情。抱着单来看别人玩的心情的自宽君,一

看下来是一个多月,天气更佳了。

天气好,真适宜于玩,人反而日见稀少,各式茶座生意也日益萧条下来,原来到这里

玩的人就无一个会玩的人,到这来,看人以外就是让人看!自宽君,在先时,笑那些大兵,

一到园里就到“天王庙”“小西天”一类地方去,如今却以为这些兵来此的见解倒比那些

绅士老爷小姐少爷高明得多了。

人少了,在他是觉到一种寂寞,原无可讳的。不过人多也许寂寞还觉得深。人少一点

则公园中所有的佳处全现出。在一些地方,譬如塔下头白石栏杆,独自靠着望望天边的云,

可以看不厌。又见到三三两两的人从另一处缓缓的脚步走过,又见到一两个人对着故宫若

有深喟的瞧,又见到洒水的水夫,两人用膀子扛了水桶在寂静无人的宽土路中横行,又见

到……全是诗!

在往日,湖中的船舶追逐来去,坐八人,或十人,吆喝喧天无休息,真损失了不少湖

景的幽美。如今则一二白色小船,船上各有两个人,慢慢的在淡档的略有余夏味儿的银色

阳光中摇动,船上纵不一定是一男一女,那趣味也不会就不及一对情人的打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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