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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蛤蟆的油 · 作者:佚名 · 字数:5,000 · 2026-10-09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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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圭,这还和从前一样啊。”

这时,那个被称作小圭的人也回过头来“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小黑,你还记得这家的孩子吗?”

“记得,咱们班里的那个胖子吧?他现在干什么呢?”

“死啦。”

两人沉默不语。只有闪光灯的光和快门的喀喀声。

拿照相机的那人对身旁的男人说:“这里就到这儿了。下面以这边做背景。”他指着砖墙的对面。

共打一把伞的两个人彼此瞧了瞧。

“拿它做背景多没意思。”

“可也是,可供回忆的影子一点儿也没啦。”

“没想到学校的房舍一如往昔,但更没想到黑田小学已经不存在了。”

两人斜穿过坡道,进了神社。

“这里的石阶还依然如故呢。”

“牌坊也是如此。”

“不过,那棵大银杏树似乎比从前小了。”

“是我们长大了嘛。”

这就是为《文艺春秋》杂志社的“旧友联欢”栏目拍摄照片时,我和植草阔别二十年之后重逢时的情景。

那是十一月十五日,是“七五三节 七五三节,日本传统节日。日本男孩三岁和五岁,女孩三岁和七岁时,为了祝愿他们健康成长而去神社参拜。”。冷雨敲击着银杏的金黄色落叶,神社内有两三对父母打着伞,带着他们盛装的年幼孩子前来参拜。

可能是这种情感勾起了我们的怀旧思绪,拍完照之后,我们就乘《文艺春秋》杂志社的车,去了我们小学时代常去散步和游玩的地方。

车窗外的一切,对我来说是陌生的。

我曾划过船、曾捕鱼为戏的江户川上,已经架起高速公路,公路仿佛盖子似的横跨江面。江水犹如排污水的暗渠一般,显得那么阴郁。

坐在我身旁的植草,对我津津有味地谈着我们少年时代的情景,可是我却注视着车窗外面,一声未答。

雨敲打着车窗。

窗外的景色虽然变了,可是我却没有改变。

这时的我,真想像从前的“酥糖”那样哭一通。

灿烂花开向阳处

一想起要写黑田小学时代的植草和我,不知什么缘故,只能回想起仿佛风景画中小小的点景人物似的我俩。比如,校园里随风摇曳、花萼累累的藤萝架下的我俩,去服部坂、基督坂、神乐坂的我俩,站在大榉树下面、用钉子把丑时参拜者上供用的稻草人钉在大树上的我俩,如此等等。风景和环境都能比较鲜明地回忆起来,然而我们两人,只不过是记忆中的剪影而已。

我不知道这是由于年代久远了,还是由于我本人的资质,总之,要把我们两人当年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回忆起来,那是需要经过一番努力的。

看起来,不把广角镜头换成望远镜头是不行了。

而且,如果不把照明全部集中到对好焦点的我俩身上,光圈缩到最小,那就不会出现鲜明的记录。

用望远镜头观察之下的植草圭之助,在黑田小学的学生中间,和我一样,也是个性格大与人殊的孩子。

就说衣服吧,他穿的都是绸缎之类做的肥肥大大的衣裳,裤子也不是小仓 小仓是日本和服面料的著名产地之一。的料子做的,也是软绵绵的。

就整个印象来说,我总觉得他像个梨园子弟——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他好像一碰就倒的小小美少年式的人物。(请小圭别生气,因为直到现在还有人这么说你,这足可证明我的印象没有错。)

说起一碰就倒,小学时代的植草的确是常常因跌倒而大哭。

我记得,有一次因为路不好走,植草跌了一跤,一身漂亮衣服全毁了。他大哭,我把他送回了家。

还有一次是开运动会的时候,他跌到有积水的洼地里,雪白的运动员成了黑泥人,他抽抽搭搭地哭个没完,我好好安慰了他一番才罢休。

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吧,爱哭的植草和爱哭的我,彼此都怀有亲近感,热诚相待,所以我们两人总是在一起。

这样,我就以哥哥对待我的态度对待植草了。

这种关系,后来被植草写进他的小说中。他是在小说的“运动会发生的事”这一部分里写的。

植草在每次运动会的赛跑项目中总是倒数第一,但有一次他突然跑了个第二,这时我一个箭步蹿了上去:“好啊,好啊!加油!加油!”我边喊边跟他一起跑,一直跑到终点,大为高兴的立川老师把我们两人紧紧抱住。

那时,植草拿着领的奖品——记不得是彩色铅笔还是水彩颜料——走到卧病的母亲跟前。他母亲喜泪纵横,替植草向我连连道谢。

现在回想起来,我倒是必须向他们道谢才对。

因为,懦弱的植草使我产生了应该庇护他的想法,这样,不知不觉中就使我成了连孩子头儿也得刮目相看的人了。

立川老师对于我俩的这种关系,大概也是极为满意的。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教员室,以探询的口吻和我商量设一名副班长如何。我当时很不高兴,以为这是嫌我这个班长不中用才这么做的。

老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问我:“如果由你推荐,你打算推荐谁?”

我提了一名本班成绩优秀的学生。

老师听我这么一说,立刻讲了大大出乎我意料的话:“我的意思是找一个成绩稍差的家伙当副班长。”我大吃一惊地看着立川先生。

老师笑眯眯地瞧着我说:“让差劲的家伙当副班长,他一定认真地干。”然后他就像我们班同学一样称呼我,说:“小黑,让植草当副班长怎么样?”

话谈到这个地步,我深深感到老师对我们是何等良苦用心。

我万分激动地瞧着立川老师。他说了声:“好!就这样定啦!”站起身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又笑着跟我说:“立刻告诉植草的妈妈,他妈妈一定会很高兴。”

这时,我简直觉得老师的身上出现了一轮光环。

从此以后,植草前胸佩戴上红色缎带的银色徽章,不论是在教室还是在校园,都和我形影不离。

从此以后,植草也就当上了推也推不倒的副班长了。

立川老师曾经说过,植草是个懦弱儿童的样本,但是他此刻也注意到了植草身上沉睡未醒的才能。

他为了使植草尽可能快地开出灿烂的花,把他移栽到副班长这个盆里,而且放在向阳之处。

不久,植草写出了使立川老师大吃一惊的、十分精彩的长篇作文。

旋风

智力上我和哥哥相差十岁,但实际上他只比我大四岁而已。

所以,我上了小学三年级,在一种完全的幼童的精神状态中勉强成为一个少年的时候,我哥哥已经上了中学。

这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我前面已经提过,哥哥是个秀才,他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在东京市举办的小学学生统一测试中名列第三,六年级的时候就名列榜首了。

然而,就是这位哥哥,报考当时的名牌中学东京府立一中的时候,却名落孙山。

这件事,对于我父亲以至全家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我记得,当时家里的气氛特别反常。

我感到,这件事仿佛一阵旋风袭击了我们的家。

父亲心境黯然;母亲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姐姐们唧唧喳喳,尽可能不理睬哥哥。

那时,连我也为此事感到十分惋惜,而且非常气愤。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哥哥是什么原因落榜的。他参加任何考试从来都得分很高,而且考试归来表现出绝对有把握的样子。我能想到的只能是这么两个原因:其一是最后权衡的时候,他因为学校优先录取名门子弟而被挤掉了;其次是口试的时候,自负而又极富个性的哥哥,言谈举止不符合标准。

但奇怪的是,当时哥哥是什么状态我却毫不记得。我想,他很可能把这事置之度外,采取超然的态度。但不能否认,这事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证据是,以这件事为分界线,哥哥的性格突然变了。

此后,在父亲劝说之下,他进了位于若松町的成城中学。当时,这所中学的校风近似于陆军少年学校。可能是他对这个中学的校风很反感,从此开始,他对学业采取了完全视同儿戏的态度,耽溺于文学,因而常常和父亲发生冲突。

父亲是户山陆军学校第一期毕业生,毕业后当了教官。他的学生后来有当了大将的。毋庸讳言,他的教育方法纯粹是斯巴达式的。

这样的父亲和崇拜外国文学的哥哥意见相左,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了。不过,那时的我并不理解父亲与哥哥为什么争吵,只是忧伤地站在一旁望着。

然而此时,遭到意外的旋风袭击的这个家,又遭到一股寒流的袭击。

我有四个姐姐和三个哥哥。大姐的孩子和我同岁,我出生时大姐已经出嫁了。大哥比我大好多岁,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离家自立门户,很少看到他。二哥在我出生之前病死了。所以,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只有本书里常常提到的这位哥哥以及三位姐姐。我姐姐们的名字中都有个“代”字,从业已出嫁的姐姐起,按年龄为序分别是:茂代、春代、种代、百代。

我则以年龄为序,称尚未出嫁的三位姐姐为:大姐姐、二姐姐、小姐姐。

前面我已提到,哥哥认为我不能成为他的伙伴,我就只能跟姐姐们一起玩。直到现在,扔布包和翻绳还是我的拿手好戏呢。(我常常把这拿手戏表演给朋友和我们摄制组的人看,他们无不吃惊。我想他们读了本书,对于我那“酥糖”时代的旧闻逸事,应当更加吃惊吧。)

经常和我一起玩耍的是我的小姐姐。我清楚地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和小姐姐在父亲供职的、位于大森的学校里玩耍。那地方是一块呈钩状的空地,一阵旋风刮来,把我们刮得离地而起。我们俩赶紧抱在一块儿,刹那间就掉了下来,我哭着抓着姐姐的手跑回了家。

我这个姐姐,在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得了一场病,就像突然被旋风刮走一般,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不能忘记,到顺天堂医院去看她的时候,病床上的姐姐那凄凉的笑容。我也不能忘记和这位姐姐过偶人节 日本民俗,又称“女儿节”,为祝愿女孩子健康成长而设。每年三月三日,有女孩子的家庭都会设立偶人(人形玩具)坛,在上面摆满偶人,女孩子则身着盛装进行庆祝。时摆偶人的欢悦气氛。

我们家有旧的古装宫廷偶人,有三宫女、五乐工、浦岛太郎 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乌龟把他驮进龙宫,过了三年极其奢华的生活,告别龙宫时龙女赠以宝盒,叮嘱他不要打开。他回家之后食言,竟然打开,结果冒出一股白烟,他本人立刻变成了老翁。、带哈巴狗的女官等等。还有两副金屏风、两盏纸罩蜡灯、五套泥金彩绘的小桌,小桌上面摆着成套的泥金彩绘小碗盏,连小到能放在手掌上的银手炉也一应俱全。

我们关上电灯,在光线微弱的房间里,借着纸罩蜡灯的柔光,看那些摆在铺着猩红毯子的五层坛上的宫廷偶人,它们仿佛就要开口讲话一般,栩栩如生,美丽之极,我甚至为此而有些发怯。

我的小姐姐招呼我坐在偶人坛前,给我放上小桌,让我在小手炉上烤手,用大拇指甲那么大的酒杯喝甜酒。

小姐姐在三个姐姐中最漂亮,柔媚得过了头。她身上有一种像水晶一般透明、柔弱易殒、令人哀怜的美。哥哥受重伤时,哭着说自己情愿替他死的就是她。

即使现在我提笔写到她,也难禁热泪滚滚,不胜唏嘘。

为我这个姐姐举行葬礼的那天,我和全家人以及亲戚们坐在寺庙的正殿上听和尚诵经。当诵经声、木鱼声加上铜锣声达到高潮的时候,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尽管父母亲和姐姐们怒目而视,但这笑就是止不住。

哥哥把我带到殿外。

我心里明白,他领我出来为的是到外面训斥我。然而哥哥毫无怒气。我以为他准是把我扔在外面再回正殿去,可并非如此。他只是朝诵经高潮中的正殿回头望了望。

“小明,往那边去!”他扔下这么一句,便离开石条铺的甬路朝外面走去。我紧跟在他后面。

哥哥边大步走着边冒了一句:“和尚们真会折腾!”

我高兴了。

我之所以笑出声来,倒并不是嘲笑和尚们。我只是觉得可笑,自己又控制不住才笑的。不过,听了哥哥的话倒觉得舒畅了。同时我也在想,我纵声大笑,我的小姐姐也会高兴吧。

我这位姐姐只活了十六岁。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然而却记得清清楚楚,她的法号是:桃林贞光信女。

剑道

大正年代的小学,五年级就上剑道课,而且列为正课。

一周两个小时,先用竹刀,从学习姿势开始,再练习左右交叉砍对方面具的招数。过不了多久,就戴上学校那有一股汗臭味的用旧了的剑道用具,练习五分钟胜三刀的科目。

教课主要是由多少懂得些剑道的老师负责,但是有时设馆授徒的剑客也带着徒弟前来指点。成绩优秀的学生被挑选出来加以特别培训。他们有时会和那些剑客的徒弟们使用真剑表演某一流派的招数。

教我们的这位剑客名叫落合孙三郎(似乎叫又三郎,总之那名字就让人觉得很像个剑客。究竟是孙三郎还是又三郎,现在记不准了)。这人身材魁梧,是个伟丈夫型的人物。他和他的徒弟们表演流派程式的时候,那神态是凄厉的,足使我们这些学生个个惊心动魄。

那位剑客说我招式精确,常常亲自指导我练习,所以我也练得特别起劲。

有一次,我用竹刀朝剑客的上半身砍去,大喊着:“砍你的脸!”冲上去的时候,就觉得好像蹬了空,两脚噼里啪啦地乱蹬,总也够不着地。原来,落合孙三郎一只粗壮的胳膊把我举得比他的肩还高,我大吃一惊,同时对这位剑客更加诚挚地尊敬了。

我很快就向父亲提出,要求准许我拜落合为师,到他的武术馆习武。

父亲很高兴。也不知我这要求是激起了父亲的武士精神呢,还是唤起了父亲任陆军教官时的回忆。总之,他准许我这样干了。这确实是一个不明智的决定。

现在想来,可能由于那时正是他寄予厚望的我那位哥哥走下坡路的时候。很可能是由于父亲过去对于哥哥的期待落了空,就把这种期望转到了我的身上。

从这时起,父亲对我的要求极其严格。他说:“专心致志学习剑道我非常赞成,但是也要学习书法。还有,早晨去落合道场练武之后回来,务必到八幡神社参拜。”

落合道场离我家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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