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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曹雪芹传作者:周汝昌 · 作者:周汝昌 · 字数:5,017 · 2026-10-09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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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的家世,就正是如此。

满洲人在辽东时经济生产及社会制度比汉族的明朝要落后得多,甚至可以说还保留着古代“奴隶制”的遗风。他们早期以兵力征服辽东各国以及多次侵入山海关时,到处掠获马匹及“人口”——人口即充作奴隶,数量之多,十分惊人。这风气后来当然会带进北京城,满洲、八旗贵家的奴仆,动辄一二百多口,多的可达数百。

那等级是森严的,作了家奴,世代为奴,不得解脱,主子对奴仆有绝对的生杀、处置的权利,包括婚配、财产,以及一切家事(如子孙后代的废立)。

满洲贵族的奴隶大致分为两种:其一是“披甲”当兵的,叫“佐领下人”,一种是不当兵管理庶务的,叫“管领下人”。还有一种名曰“旗鼓佐领”的人,即曹家所属的一种。这大约原是军中的“奴下奴”,为正式军兵当差服务之人。那时的制度,出征时一个普通士兵要带一名个人的家奴,高级官长所带更多。

因此队伍人数特多。这些随主远征的家奴,替主子服劳效忠,出生入死,其艰险劳苦万状!种种迹象表明,曹雪芹的祖上,虽然有的做文官,但起先也都是随征服役,以生命和血汗换来的待遇。

因此,雍正多次指明像曹家这样的人是“包衣下贱”、“卑鄙小人”,不值一文钱,这倒也不足为奇。就连曹寅向康熙帝谢恩,追述身世,也还得自称其先人为“包衣老奴”。

这是一种沾满了血和汗的悲剧名词。

这样,读者也就能理解曹雪芹在他的书里写“贾府”宗祠的对联,中有“功名贯天”“肝脑涂地”的文词。曹家的上世,从在辽东,入关以后平山西之叛将,征厄鲁特的叛乱,诸般战役中,大约都有“肝脑涂地”的惨痛经历。

曹雪芹在小说中借了贾府的奴仆的口,说出“你知道'奴才'那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这其中包涵着多少的血泪,恐怕不是人人都能领略得到的。

曹雪芹出生在南京织造府的内宅。

那么曹雪芹出生时的老宅是什么面貌呢?

这座曹家老宅在南京的会城之内,江宁府治东北、

总督衙院的前边,地名利济巷大街。曹家在时,只叫织造署院。曹頫合家离职北返之后,又过了十八九年,这处老宅就变成了乾隆的大行宫,再与织造无涉了。

那是一座外围墙略成正方形(西北面多出一些来)

的衙署,署内屋宇,除执事“群房”不计外,基本是东中西三路的布局。东路是衙署正院,有六进院落之深。中路是内宅,也有五进。西路是最别致的一路,前面东为戏台,西为射圃,而后面又是一座花园。这座园子,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在世时称之为西园,因为园中有池,又叫西池。

这所老宅,曹家从曹雪芹的太爷曹玺一辈在康熙二年的春天开始,一直住到二十三年夏天,已经经历了二十多个春秋,曹雪芹的爷爷曹寅从六岁起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如今曹雪芹又是生活在这座宅院里,回溯起来,这已经是六十多年间的事情了。

太爷在世的时候,已很有文名,但他对庭园景物不曾多加经营,只是在刚到任后不久亲手种过一株楝树,及至此树长大成荫,乃在其下筑一草亭,爷爷为此特别给自己选定了“楝亭”二字作为别号。太祖母姓孙,康熙老皇帝就是她抚养带大的,当康熙三十八年,她已六十八岁,皇帝南巡,就以织造署为行宫,见了孙夫人老保母,十分高兴,因见庭中萱花已开,古人正是以萱喻母,于是亲书“萱瑞堂”三个大字赐她,就悬挂在内院正厅上。这一亭一堂,乃是曹家的家世历史文物,子孙对它们怀着深厚的感情,出生于这样环境下的曹雪芹自然也不例外,从小就听家人讲述它们的来历。

曹雪芹的太爷卒后六七年,从康熙二十九年起,爷爷曹寅又由京城外任,派到苏州去做织造官,《楝亭诗钞》的卷第二就是从这里开始;等到康熙三十一年,这才又从苏州移任江宁,在《诗钞》卷二中有两首《西园种柳述感》五言律,就是祖父当时的心情,历史的见证:在昔伤心树,重来年少人。

……

手植今生柳,乌啼半夜霜。

江城正摇落,风雪两三行。

这是曹家隔了整整九年又回到江宁老宅时的情景,那时正是仲冬十一月间。

自从这时起,被别人胡乱住了近十年的故居,在曹家人眼里简直已成十分“荒寒”了的样子,很快便开始改变了光景。到小雪芹在这里生活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几年的光阴过去了,爷爷半生的经营,移竹添花,汲地种草,处处留下了丰富而又深刻的痕迹。老楝婆娑,自不待言,山坳的高柳,也格外潇洒;梨花玉兰,鼠姑石苋,一时数之不尽;几处亭馆,一经高手点缀,自有无限风光。曹雪芹对爷爷特别喜欢的外署文酒宴会的西堂,内院萱瑞堂一侧的西轩,和整个府院半偏的西园,也是格外感到意味深长,心怀亲切。

他当时虽然还不能懂得其中的种种事故,但到他长大一些,能读懂爷爷的诗卷时,句句引起了他的回忆和感慨。“读书过日,学射为郎”,意思是读书就是最好的生活,不要追求享乐;生为男子,应当习武——是祖训也是“家法”。爷爷把年小的子侄都带到南京同住,一面“命儿读《风》,字字如珠圆”,一面“绳量马道不斜,雁字排栽筑水沙;世代暗伤弓力弱,交床侧坐捻翎花”(摘自《射堂柳已成行命儿辈习射作三截句寄子(猷94)》)。

子嗣们都在这个宅院里长大,他们嘴里无法避免地带上了渡江以南的口音——这件事曹雪芹从他爷爷的诗里就能找到感慨的痕迹,还有太祖母的形象也仿佛能在祀灶诗里看到了:

羊剥枣竟无文,祈福何劳祝少君;所愿高堂频健饭,灯前儿女拜成群。

当此流年急景,腊鼓频催的大年底下——

楮火连街映远天,岁行风景倍凄然;江城爆竹声何据,一片饧香三十年。

至于府后的西园,从爷爷那因丰润族兄来访而写的诗句就更能见它的历史:

西池历二纪,仍;簿书与家累,相对无一可;连枝成漂萍,丛;归与空浩然,南辕计诚左。

……

雪芹到后来才明白,这座西池,对曹家来说,并不单是一处“外面好看”的游玩之地,里面包含了一部辛酸的家世史,无尽的难言之痛。他爷爷一回到这里来就写出了“艰难曾足间?先后一沾巾”的痛语,不但是回顾,也是预言了他家的命运。

到了曹雪芹作书、脂砚批书的时候,那老宅果然已成为“空宅”了——因为从乾隆十六年,曹家住过六七十年、诞生了曹雪芹的这处宅院,变成了乾隆皇帝的“大行宫”,长年封闭,无得擅入,那“大门外”确实是“冷落无人”了。

少年时代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雪芹由一个呀呀学语的婴儿长成了一个爱听大人讲故事的小孩子。

故事各式各样,神话、寓言、民间传说、历史故事、戏文与小说的摘叙……,这些是儿童的另一种“世界”,另一处“天地”,小孩的智慧由它们启牖,文学艺术的种子由它们播植。但是对小雪芹而言,却有着与众不同的经历:听西洋人讲外国故事。

按照当时中国的礼法,妇女与儿童是不允许听外国人讲故事的。由于南京、苏州、杭州是江南产丝和纺织的三大集中点,其中又以南京为首。当时外国丝绸商人的足迹自然会进入这些地方。有一位英国丝绸商人名叫菲利浦·温士顿的,到了南京,结识了曹頫,二人相交颇为投机,曹请他传授西方的纺织技术,在交往的时候,东道主经常即兴赋诗,以抒情怀。作为酬谢,菲就讲一些《圣经》故事,或者莎士比亚剧本的故事给主人听,颇有口才的他,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于是就吸引得曹府上上下下都在偷偷地传述着西洋故事。在菲来访的日子,小雪芹经常偷偷地走到附近入迷地窃听那些动人的情景。当曹父获知此事时,十分生气,恼恨这个不听话的孩子的越轨行为,于是把小雪芹狠狠地打骂了一番。这段情景,被曹雪芹写到了《红楼梦》中,宝玉受虐待上。小时的雪芹由于经常违反定规,所以总是备受打骂,因而他在描写贾父痛打宝玉的时候,才能把其时、其情、其景写得栩栩如生:

“宝玉急得手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副淫母婢,只喝命“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不敢违,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宝玉自知不能讨饶,只是呜呜地哭。贾政还嫌打的轻,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板子来,狠命地又打了十几下。

宝玉生来未经过这样苦楚,起初觉得打的疼不过,还乱嚷乱哭,后来渐渐气弱声嘶,哽咽不出。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赶着上来,恳求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劝解。明日酿到他杀父杀君,你们才不劝不成?”

……一见王夫人进来,更加火上浇油,那板子越下去得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保重。且炎暑天气,老太太身上又不太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道不要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我已不孝;平昔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结果了他的狗命,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来勒死。……摘自《红楼梦》第三十三回

就在小雪芹沉醉在各种各样动人故事中的时候,雍正五年,曹家在政治风浪中勉维残局的能力达到了极限——一系列的新事态发生了——曹氏一门终于家遭巨变!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小雪芹就成了犯官罪人的孽子孤童。此时的小雪芹才只有五岁,可是他的生活之路却走到了人生的第一个重大转折点。

1719年的2月,曹頫的老舅父李煦受到雍正的迫害,再次下狱。此时的曹家,听到了李家的悲惨下场,有泪都不敢落,否则就会被冠之以怜惜和哀痛“奸党”的罪名,搞不好也会受到牵连。于是曹府上上下下被一种不能言传的氛围所包围着。因为此时的曹家也正在遭受着不公平的待遇:

曹頫从1717年起,屡被斥责,指摘他负责的南京织造的缎匹衣物质量粗糙、落色等等,因而罚俸一年(也就是说不给官俸银米)这当然是轻灾小难。然而有一个新近得宠的两淮巡盐噶尔泰,投雍正所好,说他的坏话:“访得曹頫年少无才,遇事畏缩。织造事务,交与管家丁汉料理……”于是雍正就对被大家评为“好学嗜古”、“忠厚老实”的曹頫下了一个让人心寒的“鉴定”:“原不成器。……岂止平常而已!”

于是曹頫在焦急当中想去跑门路,想到了与自己关系极端密切的佟家。由于曹家的地位虽然是康熙所赐,但也与佟家大有关联。而佟家一向是暗中扶植皇八子胤禩的,并因此而受到了康熙帝的严厉斥责,差点酿成大错。谁也想不到的是雍正的舅舅——隆科多——佟国维的第三子却一变而拥护了胤禩,于是他成了雍正的帮手,残害了无数亲友,最后当然也害了自己。而此时的佟家也是厄运将至,果然雍正五年十月,隆科多的事件摊开了,雍正批示:

免其正法,于畅春园外附近造屋三间,永远禁锢,应追缴银两追完,妻子免为奴,子岳兴阿革职,玉柱充发黑龙江当差

于是一个月之后曹家也受到了牵连,被扣上了一个“政治犯”的罪名。

雍正五年对曹家来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五月,因为进贡物品奢泰,遭到斥责;

六月,因江宁所织御用褂面等落色,罚俸一年;十二月初,因山东总督塞楞额参奏三处织造送龙衣途中人员勒索骚扰,降旨严审。

十二月十五日,传旨命李秉忠接替杭州织造孙文成,命绥赫德接管江宁织造曹頫.曹頫罢职待罪。

在这里要注明的是山东所弹劾是统言三处织造。结果单单是曹頫被“严审”在案,已然是一名“犯官”了。

在中国,“过年”是全民最盛大、最欢乐、最美妙、最富有诗意的重要节日。“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种种独特的民族风俗,把人间谛造成为一个仙境,人们在一年的辛劳之后,把它当作团聚、休假、娱乐、庆贺、来往问候,甚至是不相睦者“和解”的良机与吉日。但在曹家,1717年的“老年”,过得却是无比的悲惨。全家一夜间就成了罪犯。家产被查抄,人被赶走,所有的财产——哪怕是最琐屑的用具——都得逐件清查登记,然后用官印的大封条封闭,任何人都是不能启动的。一句话,曹家满门,立刻失去了生活必需的一切,被置于从未经历过的绝境之中。

此时的小雪芹已经四岁,自从出生以来,第一次领略了什么叫做灾难,尤其是大祸临头时全家的成员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恐惧、窘迫、无助和绝望的神情及失常的举措,在小雪芹小小的心灵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是他一生都没法忘记的。

后来人们心痛地发现,对曹雪芹而言,似乎那种人间万民喜庆、举世同乐的节日,并不属于他,当时的人们是无法预料的,曹雪芹后来竟会死在几十年后的除夕呢!

不过曹家值得庆幸的是,此次负责抄家的官员江南总督范时绎祖上是曹家的“同难同荣”者之一,因而范在办理曹家此案时,自然会照顾到某种私情。雍正后来曾为此事而责怪其办事“循瞻”。

通过此次抄家,曹家的家底也为世人所知:住房(包括家人所居)十二处,共483间。地亩,八处,共19顷零67亩。家人大小男女,共114人。家具、旧衣、零星物件数份。当票100张。家人供出别人欠的债,共计32000多两,此外别无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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