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埃丝举起手中的一先令硬币,怯生生地对女服务员说:“我想买这只摇木马。”那服务员看了一眼小埃丝手里的钱,又看看价格牌,说:“啊呀,普罗瑟罗先生,这东西怎么一个先令就卖了?大概是十个先令吧?”她大声招呼柜台另一头的一位先生,可那人正忙着,没听见她的喊声。
“好吧,”女服务员对小埃丝说,“你把木马拿去吧。这种便宜事是少有的。”她接过那一先令硬币,便把摇木马提起来放到地板上。
“你怎样把它弄回家去呢?”服务员问。
“我不知道。”小埃丝回答。
正当小埃丝立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她的身边停了下来。她抬头一看,原来是斯耐先生。
“你买下了这只摇木马?”斯耐先生问。“嘿,这下好了,它会给你带来许多乐趣。我用大车给你拉回去,行吗?我是到这里给典礼台送花的,我的车就停在外面。”
“太好了,谢谢您,斯耐先生!”小埃丝高兴地回答。
斯耐先生把摇木马扛在肩上,又对小埃丝点点头,说:“我很可能比你先到你家,我把它藏在你院子里的灌木丛里吧。”
于是,小埃丝便转身去找胡珀,胡珀已经买好她所喜爱的针插,两个人便乘公共汽车回家了。
暮色降临了。趁着院子里无人,小埃丝从屋后的台阶上溜下去。从矮树丛里找出木马,半拖半般地弄到自己的游戏室。她把摇木马放在屋子的正中央,在他的身边坐下来。这是一个奇妙的时刻。因为自从小埃丝记事以来,她从来没有过伙伴,也没有玩具,可现在,游戏室里忽然来了一个朋友。她相信自己有了伙伴和朋友。她把一只胳膊搭在木马那光滑而又冰冷的脖子上,木马缓慢地摇摆起来,他的鼻子不时地触在小埃丝的头顶上。
“王子。”小埃丝轻声地呼唤着木马,很希望木马能够跟她说说话。“王子”没有应声,只是不停地摆动着身子。小埃丝找来梳子,把木马的鬃毛和尾毛梳理好。她陪木马坐着,直到该睡觉了才离开游戏室。
小埃丝回到自己睡觉的小屋时,忽然想起,木马会不会觉得冷呢?
小埃丝的床上有两条毯子,她拿了一条毯子溜回游戏室,把毯子盖在木马身上。回卧室以后,小埃丝便躺下来睡觉,可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她身上只盖着一条毯子,冷得不行。同时,她心里一直在惦记着她的摇木马,他会不会感到孤单?会不会想家?所以,过了不大一会儿,小埃丝又拿着另一条毯子蹑手蹑脚回到游戏室。她在地板上为自己和木马铺了一个睡床,把身子蜷缩在木马脚下两根摇摆弯杆的中间睡下。这样,她夜里需要找伙伴时,只要伸手拉一下马缰绳,让木马那冰凉但却十分友好的鼻子触一下自己的脸蛋就行了。
现在,小埃丝不再感到孤独了。可她从没骑到摇木马的身上去过,因为她认为那样做对于一位朋友来说,尤其对于这样一个年老疲倦的“王子”来说,简直是无礼的举动。每当她跳绳时,总让木马也来回摇摆,这样她才觉得他们真的是在做伴。小埃丝总是不停地对摇木马讲话,摇木马则聪明地点点头,表示回答。每天夜里,她都抱着两条毯子悄悄地下楼,蜷在木马的两只脚中间睡觉。
一天,米钦夫人决定在自己家里为烟囱清洁工的妻子们举行一次惠斯特牌比赛。她选择了小埃丝的游戏室作为比赛厅,于是便来这里“视察”。进门一看,小埃丝正在做她每周一次的清洁工作。
“好,好,不错!”米钦夫人漫不经心地说,眼睛却盯上了屋子中间的摇木马。“这是什么?摇木马?”
小埃丝立在一边,没敢吭声。
“你都这么大了,还玩这种玩具,你不觉得不太合适吗?最好还是把它送给穷孩子们玩吧。埃丝,像你这样一个生在富裕人家的孩子,有义务把自己的旧玩具送给贫民区里的孩子们。明天早上我就让大车把它带走。不过,你首先得把它擦得干净一点儿,如果不设法改进一下这只破玩具的外观就把它送人,你会觉得害臊的。可它毕竟会给孤儿院的穷孩子带来欢乐。所以,今天晚上你要把它好好擦洗一下。我刚才做什么来着?噢,对了,十七英尺长,十六英尺宽,十张桌子——让我来算一下……”
米钦夫人走后,小埃丝仍呆呆地立在原地没动,她觉得浑身都麻木了。饮茶时间过后,小埃丝带了一块肥皂和一把擦洗刷子来到自己的游戏室,开始洗刷起“王子”来。“唉,”她心里想,“也许我不配得到这些快乐。我从没想过把木马身子擦洗一下,或许别人会对他照料得更好一些吧。可是,哎呀,把他送走了以后我该玩什么呢?我该怎么办呢?”
小埃丝擦呀擦,当那层又脏又旧的灰颜色被擦洗掉以后,“王子”的后背和两肋都现出了银白色的亮光,他的鬃毛和尾毛也擦洗得像丝线一样闪亮了。
该睡觉了,小埃丝最后一次默默地回到楼上去抱来那两条毯子。她在“王子”的身边躺下来。朦胧中,她仿佛觉得“王子”把鼻子低垂下来在她湿润的脸颊上轻轻地触了一下。
第二天,米钦夫人来到游戏室,要亲自指挥比赛厅的布置工作。她一看到“王子”光洁的身躯,不禁惊叫起来:“啊呀,这件玩具太贵重了,不能送到孤儿院去。我要把它献给博物馆。”
于是,小埃丝的摇木马就被送到博物馆去了。
这一整天,小埃丝一直躲在楼上卧室里。她不愿意看到自己心爱的摇木马被人带走的情景,也不想再到游戏室去了。
傍晚时,女仆胡珀来到小埃丝的卧室。她知道小埃丝还在为失去的玩具而难过,就带她到外面去散步。她们来到了博物馆。胡珀喜欢参观这里展出的不同时代流行的各种服装。她在那些有衬架支撑的女裙和腰垫前面停住了脚,而小埃丝则趁机溜到一边去。
小埃丝绕过屋角来到另一个展厅,很快便找到了她的“王子”。一根红绳把木马与观众的通道隔开了,大概是为了防止人们随便触摸展品吧。木马的身边放了一块木板,上面写道:“米钦夫人捐赠,19—年11月。”小埃丝伸出手想抚摩一下自己的“王子”,可隔着绳子够不到他。
“请注意,小姐,”一位服务员说,“请不要用手摸展品。”
小埃丝只得收回手,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望着“王子”出神。直到胡珀来招呼她回家时,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从那以后,小埃丝每天都去博物馆看“王子”。米钦夫人正忙着筹备一个福利事业中心和一个诊疗所,既不注意小埃丝日益苍白的面色,也不理会她频繁参观博物馆的事。
有一天夜里,小埃丝忽然从梦中醒来,睁眼一看,原来是一束月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她轻轻地坐起身来,穿上那件棕色裙子和那双又破又小的鞋,蹑手蹑脚地走出家门,像个幽灵似的沿着那空无一人的大街走去。她来到博物馆门前,不由自主地朝旁边一个小侧门走过去。侧门没上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埃丝现在十分熟悉博物馆内的道路。她自信地沿着一条通道朝前走,一会儿就来到了主展厅,而且很快就找到了“王子”。她迈过栏绳来到“王子”身边,用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埃丝梅拉达,”摇木马说话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丝微弱而十分清越的风声。
“你以前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话呀!”小埃丝惊奇地说。
“那是因为我身上的灰色油漆呛得我说不出话来。”
“哎呀,”小埃丝叫出声来,“自从你走了以后我寂寞极了,我该怎么办呢?”
“你一次也没骑过我。”木马说。
“我不愿意那样做。你年老体弱,如果我骑在你身上,那未免有些太放肆、太无礼了。”
“现在请骑到我身上来吧。”
小埃丝胆怯地把脚伸进马镫,然后小心地跨到木马的背上。
“坐到马鞍上去,两手扶住,坐好了吗?”
“好了。”小埃丝回答。
木马摇摆起来,并渐渐地升起,离开了展厅的地板。小埃丝和摇木马像一片大羽毛似的,沿着照进大厅的那一束月光缓缓上升,飞出屋顶的窗口,消逝在茫茫的夜空中。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到他们。
(选自《20世纪短篇童话精选》,孟庆升译)
哈里特的织发机
“噢,妈妈,”哈里特像往年那样问,“我能不能在吃早饭时打开我的生日礼物?”
艾米特奇太太也像往年一样回答:“当然不行!你完全知道你是到下午四点半才出生的,吃茶点的时候你才能得到生日礼物。不能提前。”
“我们都十几岁了,可以改变这个习惯了,”哈里特机灵地建议,“你不是讨厌在凌晨两点半的时候打开马克的礼物吗?”
马克强烈反对哈里特的建议,艾米特奇太太又说:“无论如何别忘了今天是你十三岁的生日,我要带你到密室去看看。但在上学之前,没有时间了。快去整理你的课本。马克,把你耳朵后的烟煤洗干净。假如你一定要到烟囱里去寻找安妮的珍珠,我希望你在吃早饭前,把自己洗干净。”
“假如我能找到的话,你应该和别人一样高兴。”
马克抱怨着,走出餐室,把煤灰都擦到毛巾上。
“你猜密室里有什么东西?”当马克和哈里特去乘坐校车时,马克问,“我想可能是些骗人的烂东西。还只让家中满十三岁的女孩子进去看。假如里面是个像格洛米斯那样的怪物,你怎么办?”
“驯服它。”哈里特果断地说,“我用面包、牛奶和莴苣喂它。”
“也许里面是只豪猪!它有巨大的牙齿和触角,它那根毒螯足有三码长,是吗?”
“别说了!我想无论如何不是什么怪物,我们从来没有看见妈妈端着饭碗进密室喂食。也许是躺在棺材里正在腐烂的老姨婆,或者诸如此类的令人厌恶的东西。”
然而家里有密室终究是件好事,哈里特想。她坐在汽车里快活地谈论着密室里可能有的东西——宝石,也许是像土豆大小的红宝石;也许是亚瑟王的魔剑。当亚瑟王到阿瓦朗去时,为了妥善地保护魔剑,把它留给艾米特奇的祖先;或许是在诗中酣睡的威尔斯诗人塔里辛;也许是传说中的一种毒蛇;也许是“玛利·塞莱斯尔”号上失踪的水手,他们正在密室里玩纸牌,唱着劳动的号子……
上课了,哈里特还在梦幻中神游。第一节课是格宾斯老先生上的地理课,没有必要注意听。她坐在那里试图想起那条毒蛇的名字,这时,她听到左面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这当然是古代的中国人,”格宾斯先生像聊天一样地说,“马可·波罗在旅行中……”
哈里特小心地环顾四周,发现她左边的邻座德斯林,人们也叫她迪扎里,正在伤心地哭泣。因为她弯身坐在桌子上的墨水瓶前,眼泪都落在墨水中。
迪扎里是村里烟囱清洁工厄恩·佩罗的女儿。佩罗家族有一个特点:没有人超过六英寸高。哈里特每天把迪扎里放在口袋里,带她上学。迪扎里不像其他的同学坐在课桌旁,而是在课桌上放起小桌子和小椅子——这是乐于助人的马克用火柴盒做成的——坐在上面。
“怎么回事?”哈里特小声地问,“别把眼泪滴在墨水里。这墨水已经很淡了,你会把它冲得更淡。你没有手绢?”
哈里特从自己的课桌里取出针线剪刀之类的东西,从她绣的花桌布上剪了一角,递给迪扎里。她已经停止抽泣了,点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花桌布的角擦擦眼泪。
“怎么回事?”哈里特又问。
“是格宾斯先生的话引起的,”迪扎里喃喃地说,“说到中国,我们的蒙尼老说想到中国去。她常把中国和咖啡混在一起。她认为在中国可以吃到糕饼、山莓和冰淇淋。”
“那又怎么了?”哈里特说,她觉得没有什么好哭的。
“你没有听说我们已经失去了蒙尼?我们失去了蒙尼!”
“喔,天哪!你是说她死了?”
“不,没有死。只是丢失了。从昨天早饭起就没人见过她。”
哈里特心想这对她们家来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但说出来未免太没有礼貌了。蒙尼是佩罗家最小的孩子,她是一个十足的小恶魔,到处惹是生非。她不是到村里的商店偷罐子里的糖,就是偷黄油果仁、榅桲汁;或者调皮地透过钥匙孔偷听别人的秘密,或者钻到邮递员的口袋里,搭乘免费的“电梯”,却用针刺他,来作为报酬;有时候在水塘里划着小船攻击农夫比泽莱的鸭群,并在鸭翅膀下搔痒,使鸭子疯游,有时候跑到大街上揍打人家的牧羊犬;她还常常爬进牧师的电视机,在荧光屏上大叫,“时间到了!”把牧师吓得半死。蒙尼喜欢冒险,似乎过着一种富有魅力的生活。村里人都憎恨蒙尼·佩罗,但她的哥哥姐姐们都喜欢,并为她的战绩而骄傲。
可怜的迪扎里还在哭。她哭哭停停。哈里特试图安慰她。但蒙尼似乎遭到了不幸:可能跑得太远,被牛吞掉了;可能掉进污水坑里淹死了;也许在面包店里偷果酱时,被卷进瑞士的馅饼里去了——许多不幸的灾难都有可能降临在她的头上,但很难说哪一种可能性最大。
“今天晚上我帮你去找,”哈里特许诺,“马克也会去的,我一吃完生日茶点就去。”
哈里特和迪扎里一起回家吃生日茶点。哈里特感到有些高兴,因为她看见了一只形如企鹅的生日蛋糕,企鹅的嘴是桔瓣做的,蛋糕上裹了一层黑醋栗的糖衣。还有不少送给哈里特的礼物,它包括马克送的魔桶(一根树枝和一桶水),一个电吉他——它既能唱也会弹,一只小小的袖珍计算机。哈里特的教母送给她一支用不完的牙膏。哈里特对教母送的礼物不怎么感谢,想到自己一辈子只能用这管牙膏了,她感到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