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新的野外
作者:约翰·巴勒斯 翻译:董继平
第一部:自然札记
第二部:季节的音色
第三部:鸟与蜜蜂(缺)
第四部:路边笔记(缺)
《自然札记》
1、泉 Springs
2、斑点鳟鱼 Speckled Trout
3、狐狸 The Fox
4、南卡茨基尔山腹地 The Heart of the Southern Catskills
5、苹果 The Apple
《季节的音色》
6、三月记事 A March Chronicle
7、四月 The April
8、秋潮 Autumn Tides
9、落叶 The Falling Leaves
10、冬天的野生动物 Wild Life in Winter
《泉》
“我要对你们显示最好的泉水。”——《暴风雨》
一个人在西部生活了25年后,回到他在东部的出生地,他说他最渴望看到的故园之物就是泉水。世事倥偬,许许多多的人与事都不再熟稔,但他至少会发现故里的泉水跟从前一样,没有什么改变,只要他在泉水旁小站片刻,仿佛就回到了少年时代。他可能不会去注视他父母的面庞,而是去注视泉水——那泉水曾经映照过他父母和他自己的面庞,因此,他会很天真地把自己脸上的笑容想像成老人的笑容。在这里,在这片泉水稀少的乡间土地上,他曾经为自己的未来抓阄。我深信,他离开故园后,那流经乡间老宅门廊前的泉水白白带走了许多时光;如今,泉水赐予他的幻想和记忆唤醒了他内心中最初的全部热望和此刻的一丝悔意。
他还记得那条小径吗?就是那通向泉水的小径——确实,所有小路中,泉水小径最能引人联想。
当他在那里散步,他似乎知道这条小径的尽头有某种好运在等待他。这是一条被人们的过度来往磨损了的小径,因为它是一直是上山下山的必经通道,不过也依然是所有小径中最容易行走的:当我们走向泉水,就忘记了疲劳;而当我们转身离开泉水,也带走了一身轻松。那些大汗淋漓的劳动者离开田野后,转而踏上这小径,让泉水的叮咚乐音伴他们回家;那些整天都快乐无忧的少男少女,曾经多少次提着水罐或水桶,从这水流中汲取他们的欢乐生活的源泉,愉快地奔走在这条小径上;而那些铺展着浓荫的树木,它们伫立在小径旁,迎接过这道泉水的奇妙诞生!
在林中或山边,沿小径而行,你肯定就会找到一道泉水;所有动物日日夜夜都走那条路,不久就踏出了一条小径。
一道泉水总是一片风景的诸多要素中最不可或缺的;实际上,它是风景的眼睛,通常会有一块突出的岩石耸立在它上面,犹如它那高贵的眉头;不然就会有一棵树伫立在泉水边,成为它的另一个标志——聪明老练的开拓者能从远处一眼就认出它来,而那棵树飘送出一丝凉意和清新,让泉水更加清洌。收获者坐在树阴下吃午饭,眺望田野,感受着颤动的空气。星期天,逍遥的漫步者禁不住在此停下来,懒洋洋地坐着读书,或者在凉爽的喷泉中洗手洗脸。采草莓的少女提着篮子朝这边走来,也在绿色的树阴中停顿片刻。耕耘者扔下耕犁,迈出大步接近这让生命不断更新的源泉;同时,他的那几头耕牛因无法跟过来,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充满渴望。是的,牛群也爱在这里避暑,鸟儿则来这里饮水、洗濯、梳妆打扮。
实际上,一道泉水往往便是野地中一片绿洲的缔造者。它是一个富于创造力、能够不断生成的中心。它吸引了大自然中的一切——草丛、青苔、花朵与大树。散步者发现它,野营者寻求它,开拓者在它附近搭建自己的棚屋或房子。当定居者或擅自占地者找到了一道好泉水,那么他就找到了一个开始生活的好地方,他就找到了他要在这个世界上去追寻的众多源泉之一。他首先要找到一个朝南和朝东的方位,因为事实上水并不倾向于流往北方,那些山谷多半朝向另一边——确切地说,那样他就找到了有益于健康的生活方式,因为在水流动之处,热病就不会持续。泉水让他生活在合适的地方,在山谷之外,离山顶也很远。
当约翰·温思罗普(John Winthrop)①决定在如今耸立着波士顿城的地点上建立合适的定居地时,他主要是受到了流淌在那里的丰富的优质泉水的吸引。那婴儿般的城市就诞生于这股涌泉。
在泉水涌出的地方,似乎有一种永恒的春季,一种始终更新的清凉和绿意。草木郁郁葱葱,地面湿润,从不干燥,并且冬暖夏凉,温度平衡适中。在3月或4月,艳绿色的泉水淙淙流淌着,此时周围的原野还是一派褐色的凋零的景象;进入秋天,尽管初雪覆盖了泉水,它们依然还露出绿色的生机。因此,路边的每一道喷泉都是青春和生命之泉。这就是古老寓言所启示的终极意义。
间歇泉很浅,没有稳固的源头,变化无常。可是一道终年不绝的泉水与之不同的是,它的流径很明确,它的水源常年不断,因此它是一个多么深刻而美丽的象征符号!实际上,大自然中没有比泉水更伟大和更具普遍性的象征符号了,任何其他象征符号都不具有如此广泛的用途。
在某些地形构造中,比如在深深埋藏的地层中,要找到泉水似乎会颇费周章——大片的岩石为它堆积而起,它可能在岩缝中找到一条小小的出路。有时,它是一根涓涓的银线,从一片布满缝隙和伤疤的悬崖流下。然后,那层积的岩石再次犹如刚揭开的盖子,水从下面流了出来。要不然它就从原野的一个深深的酒窝里无声地溜走。偶尔,它在山谷中冒出来,仿佛是被周围的山冈挤出来的。
无疑,很多泉水可以在大河与湖泊的底部找到出口。在那里,同泉水最亲近的莫过于鱼类,鱼类很可能发现泉水,而且把泉水扩大。鳟鱼当然就能这样做。如果你发现泉水从底部注入小溪,或者从附近的岸边流进小溪;那么,它就很可能是鳟鱼出没的地点。秋天,它们把产下的卵存放在那里,冬天时在那里暖和鼻子,夏天,则在那里乘凉。在一条被过度捕捞的古老溪流中,我见过一个鳟鱼部落中的长者,七八条大家伙聚集在此处;一些男孩发现了它们,就拿来袋子把它们全都给装进去带走了。在另一处,3条大鳟鱼了解而且蔑视渔夫们的伎俩,就把它们的居所构筑在林边的一个深洞里面,一道泉水流进它浅浅的穴口。在仲夏,它们惯于从安全的隐蔽处游出来,那庞大的躯体在水下游动,看上去只有几英寸。一个青年曾经多次用钩子来探测这些鳟鱼的隐藏处,却总是徒劳无功。有一天,他恰好带着步枪来到这里,就接连把这3条鳟鱼都给射杀了——这些鳟鱼死于子弹在水面引起的震荡。
据我们所知,海洋本身拥有丰富的泉水,分布在很多地方,新鲜的水犹如穿过岩石那样,穿过沉重的盐分浮升起来,向水面的船只供应淡水。在佛罗里达州海岸之外,人们发现了很多诸如此类的海底泉水,它们很可能就是消失在那个州的落水洞中的溪流与河流的出口。
那些不懂科学的人有一种可笑的观念,他们总认为泉水直接受到大海的哺乳,或者认为大地深处遍布着一些连接上某种隐秘的巨大水库的静脉和动脉。可是,当科学转变了这种观念,在空气中找到了联系,揭示出总水道实际上存在于云层中,揭示出大自然的水力系统的强大引擎其实是太阳,这个事实就更加富有诗意了,难道不是吗?这是很多例子当中的一例,科学对转变一些观念很有帮助,同时也并没有削弱人们的想像力。
山冈是巨大的海绵,没有并且也不能保持那沉积在它们上面的水,而是让水在它的底部进行过滤。这就造成了海洋劫夺大地的方式:各种盐分、钾盐、酸柠檬、氧化镁和很多其他矿物元素随之流入了大海。我们发现,某些古老的地形隆起的地区,那些长期暴露在雨水冲刷之下的乡间,往往最缺乏那些构成人类和动物骨架的有益物质,麦子在那里也生长得不好。在那里出生和发育的人们的骨头很脆弱,因为在他们出生之前,构成他们的身体的重要物质已经流失很久了。现在这种地区的水没有矿盐,没有矿物质,对生活在其间的生物的健康自然没有多少好处。
在美国,所有巨大的自然盆地中那些没有被人发现的巨大泉水,多半被限制在中部和南部的那些州的石灰岩地区,包括弗吉尼亚州的山谷及其通往肯塔基州、田纳西州、亚拉巴马州北部、佐治亚州和佛罗里达州的山间地带。穿过这个地带,到处都发现有巨大的洞穴和地下河流;这里的水就像巨大的鼹鼠那样工作,把大地的基础腐蚀成了蜂窝状。它们在山冈下面有巨大的通道,充斥着碳酸气的水仿佛长着锋利的牙齿,消化力也强大有效,石灰岩无法长久地抵抗它。谢尔曼将军②的士兵曾经讲到亚拉巴马州北部的一道怪物般的泉水以及一条从大地胸怀中跳出来的大河;又讲到过另一道位于岩石中的大深坑底部的泉水,它在地面下继续向前流动。
佛罗里达州有很多这种特征的泉水,遍布着那具有呼吸孔的地下大溪流。在一些地方,水升起来,流满很深的碗状凹地的底部;在另一些地方,水穿过圆形的自然井孔流出来;如果用绳子把一只水桶垂下去,只要一松手,水桶就会被急流冲走。佛罗里达州的某些泉水也许是世界上最大的,它们提供的空间和深度足以让汽船开进去并且掉头转向。据说绿洞泉(Green Cove Spring)就像一道反转的多级瀑布,一级级透明的小瀑布向上疾流着,而不是穿过空气落下来。密西西比州北部也有一两道这种庞大的泉水,庞大得好像要让整个大陆都必须来哺乳它们。
谢南多亚山谷(Valley of the Shenandoah)因为巨大的泉水而闻名于世。温切斯特镇是一个拥有数千居民的镇子,那惟一的一道泉水成为这里丰富的水源,它是从附近更高一些的地面上涌出来的。这个地区的其他一些泉水则提供了能推转水磨的罕见水力。在哈里森堡这个远在山谷上面的乡镇,一圈圆柱上支撑着一个低低的装饰性圆顶;它在法院所在之处的广场边上吸引了我,我惊讶地发现它遮蔽着一道巨大的泉水。这道泉水足以浇灌好几个镇子。有一列下行的石阶通往这道位于大石盆底部的泉水,让人得以把水桶垂下去汲水。亚里斯多德把他的国家的某些泉水称为“社会的粘合剂”,因为年轻人常常来到那里聚会、唱歌、交谈;我毫不怀疑这泉水也有同样重要的社会功能。
在得克萨斯州的圣安东尼奥,有一道著名的泉水,它被弗里德里克·劳·奥姆斯台德(Frederick Law Olmsted)③描绘过。这位优秀的旅行者说:“整个河流以一种闪烁的迸发从地下喷涌而起,带着更小一些的泉水的所有附属物——青苔、鹅卵石、叶簇、隐蔽处等等。人们无法抗拒它的诱惑,它超越了你对泉水可能做出的想像。”
在纽约州西部,同样丰富而壮观的是卡列多尼亚泉,或其他泉群,它们分娩出一条布满白色鹅卵石的透明溪流,数杆④宽,两三英尺深,以每秒80桶的流量流动,鳟鱼在里面生活。那些鳟鱼甚至在冬天也很肥胖,而且为数众多。
英国最大的泉水叫做圣威尼弗雷德泉(Well of St.Winifred),在霍利韦尔,它每秒的流量少于3桶。最近,我在去办事的路上拐出正路,走了数英里,去拜访了新泽西州瓦伦县(Warren County)著名的鳟鱼泉。这道泉水的流量约为每分钟1000加仑,冬夏两季的温度始终保持在50度。它就在那似乎是由众多相似的泉水汇集成的穆斯科涅康溪(Musconetcong Creek)附近。在我去探访的那个焦干闷热的夏日,我发现自己走了那么远去观看那么多泉水从地下涌出来是相当值得的。我有了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彼特拉克少年时代的感受,那时他初次看见一道著名的泉水,立即说出了这样的话:“如果我是这样一道喷泉的主人,那么我最喜欢的就只可能是它,而不是城市中别的更美的东西。”一棵巨大橡树探出腰来,俯身在这道泉水上面,投下浓重的阴影。我看见泉水并不是冒出来的,而是直接急速喷涌出来,犹如一个携带着重要消息的信使,仿佛它的地下水道距离很长,直接而又宽松。这样流出来的泉水有一根脊椎骨,一个隆起的脊骨般的中心,它暗示着这种元素中暗藏有某种压力和推力。
在一个人的后院或前院,或者在他的房子附近的任何地方,他难道不会为这样一道泉水做出一点什么事情来吗?如果他不能把泉水引到他的房前,那么就会把房子搬到泉水边。这泉水值得用各种艺术和装饰来进行描绘。它会灌溉一个人的心灵和性格,还将灌溉他的大片土地。然后这个人可能会拥有一个水中仙子来为他拌乳、为他锯木;然后他可能会“看见他的家务杂活全都被众神揽了下来”,正如爱默生⑤所说的那样,或者也可能是由山林仙女来将其完成了。
我知道有一个人的家坐落在风景如画的侯萨托尼克河(the Housatonic)的一条支谷上,一道泉水流过房子的墙基。房子主人就出生在泉水边,因为深深迷恋着这道伴随他长大的泉水,他难以忘怀,所以才一直留在这里。他无法舍弃同泉水的联系,他说当他俯视泉水,那种自己是两栖动物的情感就油然而生。一排长长的石阶从后面的门廊通往下面的泉水,一棵榆树高高耸起,展开枝条来遮蔽它。那泉水像穿过过滤网那样穿过白沙和砾石涌出来,充满一个宽阔的池塘;那是主人为这道泉水开辟的,布置得很巧妙。因此,只要你一看见那漫出的水流,你就毫不怀疑这里的泉水丰富无比。这道泉水虽然没有推动水磨,却非常有助于这一家人的许多家务——在夏天,它有冷冻食品的功能;在冬天,它则是防止霜冻的保护层。总之,它一年四季都令人心情愉悦。鳟鱼从威布图克河(Weebutook River)游上来居住在那里,随着时日的增长,渐渐驯化了。如果你诱惑这些鳟鱼,它们就会从你的手上攫食一小团黄油,或者在你的指尖上毫无忌惮地搜索。这里波光粼粼,是天然的贮藏食物处,始终被水荡涤着。浆果存放在哪里?黄油、牛奶、牛排、西瓜存放在哪里?存放在泉水里面,一只又一只巨大的桶式罐头储存着这些居家生活的必需品。泉水有防腐、换气和净化的功能,仿佛是一张有益于健康的餐桌。它的这些出乎意料的众多用途无疑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仆人和上帝在它身上融为一体。40头奶牛的乳汁装进奶桶,浸泡在这泉水里面冷却;尽管水满溢到了边沿,也没有一滴水浸入罐头。它丝毫不受炎热或寒冷、干旱或雨水的影响。它被引流到松软的沙上,然而不曾流失,就像建在坚固的岩石上的房子那样持久。有一条小溪穿过深槽从半英里外的山冈上流下来,而这道泉水显然同小溪有着某种联系;因为有一次,当小溪被阻拦起来筑渠时,泉水就显得极度躁动不安,仿佛是潜伏在其中的山林仙女突然惊恐不已,激起一阵阵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