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刚说完,四周围便发出一片嗤嗤笑的声音;同时她又听见不计其数的小脚在地上走动起来的声响;不管她的眼睛向哪一个方向望去,到处都看见一点点会移动的灯火。这些并不是火,原来是闪动着的小眼睛。玛丽现在知道了,这都是老鼠的小眼睛对着她望过来。这些老鼠现在开始闹起来了,它们一下子跑到这边来,一下子又跳到那边去,一下子跳到椅子、桌子和自鸣钟上面,一下子又跳下来聚在一块。现在它们越聚越多,象弗里兹那些和敌人打仗的小兵一样,排列成一排排,一队队,看起来真是好看。玛丽和一般小孩子有些不同,她本来不怎么害怕小老鼠。她看见面前那些小老鼠居然也晓得排列起来,而且排列得这样整齐,她觉得很有意思,什么害怕的心思都没有了。但是这一群排列得这样整齐的小老鼠,忽然发出一阵怕人的声音,这真的把玛丽吓得好像冷水浇背一样。
究竟在玛丽面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读者们,我知道你们都是和弗里兹一样,是很有胆量的孩子,但是,如果你们看见玛丽现在所看见的那些东西,你们必定会逃得远远的,或者钻进床上的被窝里面去,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
可怜玛丽这个小孩子,现在她又什么办法可以钻进被窝里面去呢?读者们,你们听吧!正在她面前,忽然象火山爆发一般地一声响,灰沙和砖石对着上面直撒。玛丽睁大眼睛一看,看见地面开了一个洞,从这个洞口升上来七个老鼠头,每一个老鼠头都戴着一顶闪着光辉的王冠。这七个戴着王冠的老鼠头升上来之后,跟着升上来一个老鼠的脖子和一个老鼠的身子。原来这是一个有七个戴着王冠的头的老鼠,读者们,你说这个七头老鼠难看不难看?先前那一大群排列在那里的老鼠,一看见这个七头老鼠,便用它们那种高呼万岁的方法,唧、唧、唧叫了三声。这就是把玛丽吓得好比冷水浇背的那一阵叫。那一大群老鼠叫了这三声之后,便蹦蹦跳跳地对着玻璃柜子这边走来。这时候玛丽正站在玻璃柜子面前,我们也可以说,那一大群老鼠正对着玛丽采取攻势。
这可真的把玛丽吓坏了。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随时可以从嘴里跳出来。她知道,心脏一跳出来,她的生命便完结了。同时她觉得,她身体里面的血,已经在血管里面停止运行了。
她魂不附体地向后退了一步。不晓得怎样一来,她的胳膊肘子碰着玻璃柜子的玻璃,哐啷一声,洒得一地的玻璃碎片。她当下虽然觉得左边那条膀子象刀割了一般地痛,但是她的心胸已经轻松得多。她已经听不见老鼠的叫声了,四周都很清静。她虽然不是亲眼看见,但是据她想起来,这一定是刚才那一片撞破玻璃的声音,把那些老鼠吓走了。房间里面好像连老鼠的踪影都没有了。
清静了没有多久,玛丽忽然又听见一些响动。这是从玛丽后面那个玻璃柜子发出来的歌声:
快些醒来!快些醒来!
我们要出去迎战,
趁今夜月白风清。
除了这歌声之外,还有一些琴声。玛丽听到这琴声,大声叫起来:“这不是我的八音琴吗?”她一转身,便看见柜子里面散射出一些光辉,并且看见她的好几个小娃娃在柜子里面象穿梭一般地走动着,挥动着他们的膀子。
她最心爱的躺在柜子的上层的咬核桃小人忽然把被窝向旁边一甩,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大声叫着:
该死的耗子,
无法无天地闹;
我要起来把你们围剿,
要你们这一批强盗,
一个也逃不了。
他挥起了一把小宝剑,对柜子里面所有各式各样的娃娃们说:“朋友们,弟兄们,你们愿意承认我做你们的统帅,率领你们去打硬仗吗?”
最先起来响应的,是柜子的上面三个穿着西班牙黑礼服的滑稽人,一个穿着一双拖鞋的长腿人、四个扫烟囱的工人、两个弹琴的和一个铜鼓的乐手。他们大声说:“我们承认你做我们的统帅,我们服从你的命令,跟着你出去打仗,不打胜仗,就战死也甘愿。”他们说着便从柜子的第三层跳到地上来。他们跳下来是不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他们不但是身上穿着很厚的衣裳,就是他们的身体内部也塞满了棉花和稻草,所以当他们跳下来的时候,简直好像一袋袋的羊毛甩到地上来一样。但是他们那个用木头做的统帅,他跳下来,不是很容易跌断他的一双手和一双脚吗?读者们,你们试想想看,他站在柜子的第三层,不要说离开地面,只离开第二层就差不多两尺高,而且他的身体这样臃肿,好象是用一种又松又脆的木头削成的一样。
是的,当这个咬核桃的统帅从柜子的第三层跳下来的时候,如果不是克拉莱小娃娃从沙发跑过来,用她那一双柔软的膀子把这位拿着一把剑的小英雄轻轻地拖着,这位小英雄一定是跌断手脚无疑了。
玛丽看见这情形,很感动地说:“可爱的克拉莱,想不到你是这样好。我当初还怀疑你不愿意把你睡的那张床让给我心爱的木头小人呢。”
克拉莱姑娘把那个木头小英雄轻轻地压向自己的胸口,非常关切地对他说:“你看,你身上的创伤还没有医治好,你现在何必冒着性命的危险,出去打仗呢?你那一班弟兄们已经在地上集合起来,准备作战,他们一定会得到胜利的。那里不是你那些穿黑礼服的和那个长腿的滑稽人吗?扫烟囱的工人以及弹琴和敲铜鼓的乐手,他们都雄纠纠地站在那里,就是我盒子里面那些黑人和那些狮子、狗熊、他们也是声势汹汹的,要出来参加战斗。我的英雄,你在我脖子上好好地休息吧,或者你站在我头上那顶插着羽毛的帽子上面,看你那一班弟兄们怎样取得胜利,总比自己赶到火线上面去的好。”
克拉莱姑娘说的这番话,他哪里肯听?他在克拉莱姑娘的膀子上拼命甩这他那两条腿,克拉莱姑娘只好把他放下来。他一站定,便对着克拉莱姑娘跪下一条腿,低声说:“我最敬爱的姑娘,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你。”
克拉莱姑娘连忙弯着腰把他扶起来,解下了她那条镶着许多珠子和宝石的腰带,预备挂在木头英雄的脖子上。但是木头英雄却向后退了两步,手压着胸口,对克拉莱姑娘说:“我受不起你这许多恩惠,因为我……”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便不说下去了。他随即把玛丽用来绑他肩膀的那条带子取下来,依照军人打领巾的方法,绕在自己的脖子上面。他现在挥起那把宝剑,象飞鸟这样快捷,沿着柜子旁边那块板转角的地方滑到地上来了。
年轻的读者们,你们知道,这个咬核桃小人是懂得好坏的;玛丽以前给他好处,他一桩桩都记在心上。因为他心里很感激玛丽,所以克拉莱姑娘给他的那条带子,虽然很漂亮,他都不愿意接受,他还是喜欢玛丽给他的那条素净带子。
你们现在一定是急于知道,这个木头统帅跳到地上来之后,又怎么样。
是的,这个咬核桃的英雄刚跳到地上,那一大群老鼠立刻从四面八方大声叫起来。他们现在集中在那张桌子下面,那个最丑恶、脖颈上伸出七个头的老鼠,高耸在着一群不计其数的老鼠上面。
现在当然是越来越紧张了。
《第五章 大会战》
咬核桃的统帅对那个敲铜鼓的乐手说:“忠心耿耿的乐手,你把总攻击的鼓号给擂起来!”乐手当下便把那个最紧急的鼓号擂得特别起劲。玻璃柜子的玻璃都被这鼓声振动得响起来了。玛丽对着柜子望过去,望见弗里兹那些用来做兵营的盒子,都打开了盖,走出来不计其数的兵。所有的兵都是全副武装,神气十足地在柜子的最底下那一层集合起来。
咬核桃的统帅由这里走到那里,对他的战斗员训话。偏偏那些号兵吹起喇叭来,把他说话的声音都遮盖了。他很动气,大声说:“所有的喇叭手不许动!”他现在对那个长腿的滑稽人说:“将军,我知道你胆量很够,并且积有很多的战斗经验。现在我把所有骑兵和炮兵都交给你指挥,你要把握时机,争取全面胜利。你的腿很长,跑来和马一样快,所以你用不着骑马。你现在就叫下令进攻吧!”
长腿滑稽人当下便把他那些又瘦又长的手指靠近他的嘴,用力一吹,听起来好像一百个号兵同时把喇叭吹起来的声音一样。
现在好像从柜子里面发出一片马叫声,跟着又是乱七八糟的马蹄声。弗里兹所有那些装甲骑兵、长矛骑兵,尤其他最近得到的那些轻骑兵,都全数出动到地上来了。现在一团又一团的军队,连同那些随风招展的旗帜,以及那些耀武扬威的军乐队,都在咬核桃的统帅面前开过去,在房间的这一边排列起来。弗里兹那些大炮也开到房间里面来了。每一门大炮都配备着好些炮兵。现在开始射击了。从每一门大炮射出用豆粉团子做的炮弹,打到那一群老鼠身上,看来好像撒了一层白粉一样。老鼠脸上涂了些白粉,这可把它们羞死了。
玛丽的妈妈有一张踏脚凳。在这张踏脚凳上面放着一门重炮,从这门重炮射出来的面粉团子,差不多有核桃这么大。那一群老鼠中了这些炮弹,一个个倒在地上站不起来。
真的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的老鼠。前头的老鼠刚倒下去,后面的老鼠又补充上来。它们现在向好几个炮兵阵地冲锋,真是满房间都是烟和灰尘。玛丽的耳朵也几乎聋了。她虽然看不清楚,听不清楚,但是她知道,每一个军团的战斗员都发挥他的最大的力量,一下子你冲过来,一下子我冲过去,冲了很久,还是不分胜败。
老鼠越来越多,它们用一种象白芝麻这样的小豆子,向着这边撒过来,现在已经撒到玻璃柜子里面来。克拉莱姑娘和杜鲁姑娘这两个娃娃,急得象苍蝇那样在柜子里面到处乱窜。克拉莱姑娘很感动地大声说:“我是娃娃们当中最漂亮的一个,我的年纪还这样轻,难道要我现在就离开人世吗?”
杜鲁姑娘也大声叫起来:“过去我非常安分守己地做人,难道要我什么快乐都没享受过,便死在这柜子里面吗?”她们两个互相抱着放声大哭,尽管两方的大炮放得惊天动地地响,人们还是听见她们两个痛苦的声音。读这篇故事的小朋友们,故事发展到了现在的情形,它的激烈程度,你们是梦想不到的啊。
最先是煮滚了的开水一般的、乱七八糟的声音,一下子来得非常沉重,一下子又来得非常尖锐,中间又夹杂着喇叭的声音和大炮的声音,一下子疏,一下子密。不管这些声音怎样象天崩地裂一般地响,总盖不了那一群老鼠和它们的鼠王叫起来的声音,也盖不住咬核桃的统帅有时叫起来的发命令的声音。这个咬核桃的统帅对火线上的好几营人指示一番之后,又到前头督战去了。
那个长腿的指挥官率领他的马队好几次向前冲锋,每次都杀伤了不计其数的老鼠。弗里兹那一队轻骑兵所向无敌地前进。忽然间老鼠那边的炮队射过来许多榴弹,不但是奇臭无比,而且把每一个轻骑兵非常漂亮的制服都弄脏了。原来这些榴弹是用老鼠粪做成的。那一队轻骑兵因为爱惜军服,不愿意前进。那个长腿指挥官急得没有办法,只好叫它们向左边避开。为了叫口令的缘故,他跟着他们向左边走,其他那些装甲骑兵和长矛骑兵也跟着向左边逃避。这样一来,他们便无心战斗,躲在那里看别人战斗了。
这时候,那一门放在踏脚凳上面的重炮,也遭到一大群丑得可怕的老鼠的突袭。他们前仆后继的冲过来,发挥着意想不到的力量。最后那张踏脚凳,连同上面的重炮和步兵,都被它们冲翻了。
咬核桃小人看见情形不对,急忙下令叫他的右翼向后退却。聪明伶俐的读者们,你们大家都知道,退却差不多就是等于溃散。我们真替这个咬核桃的统帅可惜,他下了退却的命令之后,整个战局便糟到不可收拾了。
当然,就那个时候的情形,站不住脚的,只是咬核桃小人所统帅的军队的右翼,他的左翼,不过是不原意向前,并不是败退。当战争到了非常激烈的阶段,老鼠国王那边一大群的骑兵,对着咬核桃小人这个按兵不动的左翼扑来。他们叫得震天响。但是咬核桃小人这个按兵不动的左翼一振作起来,还是把来势汹汹的敌人打退了。
克拉莱姑娘所有盒子里面的人马,好容易才沿着柜子旁边那块板转角的地方滑下来。他们在两个中国皇帝的统帅之下,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四方阵。这一个军的成员是非常复杂的,除了园丁、理发匠、滑稽人之外,还有很多从西伯利亚和阿尔卑斯山东部到这边来的农民;除了人之外,还有狮子、老鼠、猴子和长尾猴这一类的畜生;还有好些罗马的爱神也参加在里面。他们的胆量很够,一点都不慌张。只可惜作战没多久,从那一大群老鼠那边跑过来一个骑兵连长,把一个中国皇帝的头咬断了。这个中国皇帝倒下去,压死了两个西伯利亚农民和一个长尾猴子。这样便出现了一个缺口,那边的老鼠立刻排山倒海一般地从这缺口冲出来,一营的士兵都被这些冲进来的老鼠咬死了。但是这些冲进来的老鼠也不得好死。玛丽亲眼看见一个骑马的老鼠,刚把这边的一个战斗员拦腰咬断,立刻便有一张印着一些字的纸条贴在那老鼠的脖子上,这字条一贴上去,老鼠立刻死了。
这些印着一些字的纸条,虽然要了不少老鼠的性命,但是到底挽救不了咬核桃的统帅那个危急的战局。他剩下来的战斗员,已经没有多少了。他率领着他们退到玻璃柜子前面,对着玻璃柜子大声说:“后备兵出来!长腿的滑稽人啊,穿黑礼服的滑稽人啊,敲铜鼓的乐手啊,你们都躲到哪里去了?“他希望可以得到一些后备兵,用来扭转这个危急的战局。
在咬核桃的统帅的大声疾呼之下,果然有一些用蜂蜜和面粉做成的男男女女,出来参加战斗。他们当中有些人还戴着黄色的钢盔,但是你看他们那些金黄色的脸,便知道他们不怎样健全。他们简直是乱打一通,什么战斗的技术都没有。他们没有碰到敌人,反而把他们的统帅头上那顶帽子打下来了。鼠王派出了一队轻装步兵来冲锋,咬到他们的腿,他们一个个倒下去。倒下去的时候,还压死了咬核桃统帅手下好几个正规战斗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