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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烟锁重楼 · 作者:佚名 · 字数:5,002 · 2026-10-08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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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锁重楼 1

民国十年七月十日,安徽白沙镇。

梦寒第一次看到曾家那巍峨的七道牌坊,就是在这个夏天的早上。那天是她嫁到曾家的 大喜之日。这个早上,她不止见到了名不虚传的“曾家牌坊”,她也见识了名不虚传的“曾 家排场”。而且,也是这天早上,她第一次见到她的丈夫曾靖南,和她生命中的另一个男 人,江雨杭。这个早上所发生的事,是她这一生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这天的白沙镇真是热闹极了。几乎全镇的居民都出动了,大家一清早就跑到曾家牌坊下 面去等着,争先恐后地要看新娘子“拜牌坊”。新娘子拜牌坊,是曾家家族的规矩,任何其 他地方都看不到的。曾家这七道牌坊远近驰名,不止是整个白沙镇的光荣,也是整个徽州地 区的光荣。它们分别是功德坊、忠义坊、贞节坊、孝悌坊、贤良坊、廉政坊和仁爱坊。一个 家庭里能拥有这么多的美德,并惊动许多皇帝下旨建坊,实在是太不容易。难怪这些牌坊成 为曾家最大的骄傲,也难怪多年以来,会有一大堆与牌坊有关的习俗。新娘子拜牌坊,就是 其中最戏剧化,最花稍,也最壮观的一项。

曾家已经有二十年不曾办过喜事了。上一次办喜事,还是曾牧白结婚的时候。曾家什么 都不缺,就是人丁不旺,已经是三代单传。曾靖南又是个独子,如果错过了这次看新娘拜牌 坊的机会,恐怕又要再等个二、三十年。难怪全镇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要挤到这牌坊 下来看热闹了。大家呼朋唤友,吵吵嚷嚷,挤来挤去,简直是万头攒动,人声鼎沸。

“快靠靠……第三道才是贞节牌坊,新娘子只拜贞节牌坊,不拜别的,快占位子呀!到 这边来呀!”有过经验的人拚命吆喝着那些没有经验的人。

“哎呀!吹鼓手已经来了,新郎骑着一匹大白马,好威风啊!”“看呀!看呀!花轿过 来了呀!喜娘就有十二个,真好看呀!”“啊呀,这迎亲队伍简直有一里路长,实在太盛大 了……”“听说新娘子是从屯溪娶来的,真有福气,能嫁到白沙镇曾家来,一定是前生修 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叫着喊着,兴奋得不得了。

在这一片吵嚷声中,喜乐队伍,已经浩浩荡荡而来。先是举着“喜”字和华盖的仪仗 队,然后是乐队,乐队后面,是身穿红衣,骑着白马的新郎倌,再后面,是分成两列的十二 个喜娘,再后面,是八个轿夫抬着的大红花轿。轿子上的帘幕,全是描金绣凤,华丽极了。 再后面,是两列眉清目秀的丫头。所有的队伍,连丫头带喜娘,都是一身的红。在七月灿烂 的阳光下,真是明丽耀眼,使人目不暇接。

围观的群众,一见到花轿出现,就更加兴奋了,大家拚命的往前挤,都挤到牌坊下的石 板路上来了。曾家是由曾牧白的义子,一个名叫江雨杭的年轻人,带着上百名家丁和漆树工 人,在维持着现场秩序。江雨杭和工人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根木棍,分站在道路的两旁。 棍子上都系着红缎带,他们横着木棍,拦住两边的群众。雨杭不住的对人群拱手为礼,大声 的说:“各位乡亲,得罪得罪,请往后面退一点,别挡着通路!对不起,对不起!”人群往 后面退了一些,可是,棍子一个拦不牢,人群就又蜂拥而上。常#一大堆人都摔跌到石板路 上来,场面简直难以控制。梦寒坐在花轿里,眼观鼻鼻观心。喜帕蒙着头,她正襟危坐,动 也不敢动。轿子摇摇晃晃的,已经摇晃了好几小时了。天气很热,她那凤冠霞帔下,早已是 香汗淋漓。这一路上,她听着那吹吹打打的鼓乐声,心里是七上八下,思潮澎湃。这个婚事 是哥哥做的主,曾家是这么大的望族,能够联姻,哥哥觉得很有面子。梦寒父母双亡,哥哥 下个月就远调到四川去,所以,婚期等不及到秋凉时再办,冒着暑气,赶着就办了。要嫁到 这样一个名门中来,梦寒实在有些怯场。不知道新郎的脾气好不好?不知道公公婆婆,还有 那个老奶奶会不会喜欢自己?更不知道那些曾家的规矩,自己能不能适应?她就这样想来想 去的,一路想到了白沙镇。然后,她感觉到轿子的速度放慢了,听着轿外的人声鼎沸,她知 道,终于到了曾家牌坊。虽然事先,她在家里就练习过“拜牌坊”,不过是跪着磕几个头而 已,应该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但是,现在,听到这么多的人声,呼叫声,吆喝声,笑声…… 她竟浑身都紧张起来。然后,鼓乐声乍然停止。

接着,是一个司仪在高唱着:

“停轿!”轿子被放下了。梦寒在轿子中冒着汗。

“请新娘下轿!”司仪再唱。

轿帘掀开了,白花花的阳光一下子就闪了进来,映着那红色的喜帕,炫耀得梦寒满眼都 是亮亮的红。她的头晕晕的,心脏怦忖忖地跳个不停。还在怔忡间,慈妈和另一个喜娘已经 伸手进来扶着她,把她搀出轿来。因为坐了太久,双脚都有些发软,走出轿子时,忍不住踉 跄了一下。慈妈慌忙在她耳边说:“别慌!别慌!慢慢来!我扶着你呢!”

慈妈是她的奶妈,因为舍不得她,而跟着“嫁”了过来。幸好有慈妈,否则,她更不知 道要慌乱成什么样子。

“新娘子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群众吼着叫着。

梦寒被搀扶着面对贞节牌坊,已有丫头们在牌坊下摆上了红色的跪垫,司仪用他那特殊 的腔调,又开始高唱:

“维辛酉太平年,团圆月,和合日,吉利时,曾氏嗣孙曾靖南,娶夏家长女梦寒为妻, 以此吉辰,敢申虔告… ”

梦寒就在这唱礼中,盈盈就位。司仪继续高喊:

“请新娘叩拜贞节牌坊!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梦寒依着司仪的指令,一一行礼如仪。围观的群众,有的鼓掌,有的高叫,有的欢呼, 有的大笑… 情绪都非常激昂。终于,她磕完了三个头。司仪又在高呼:

“起!”梦寒在慈妈和喜娘的搀扶下,慢慢地站了起来。奇怪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了。 忽然间,一阵风对梦寒迎面吹来,竟把她的喜帕给吹走了。梦寒大惊之下,直觉地用手一 捞,没有捞着,她抬眼一看,那喜帕居然在空中飘然翻飞,飞呀飞的,就落到一个年轻人的 肩膀上去了。群众都抬着头,目瞪口呆的跟那喜帕的方向看去,等到喜帕落定,大家才忍不 住哗然大叫起来。原来那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牧白的义子江雨杭。这喜帕落在他肩上, 使他也楞住了。情不自禁地,就对梦寒看过来。梦寒在惊怔当中,也对雨杭看过去,就和雨 杭的眼光接了个正着。她不禁心中猛的一跳,好俊朗的一张脸!好深邃的一对眼睛!此时, 群众已纷纷大喊了起来:

“看呀!靠靠靠靠新娘子呀!长得好漂亮啊… ”

“哇!还没洞房,老天爷就来帮忙掀头盖啊… ”

梦寒蓦的惊觉了,急忙低眉敛目。赶快再眼观鼻鼻观心,同时,慈妈已飞快上前,把手 中的一方帕子,遮住了梦寒的脸。梦寒在被遮住脸的一瞬间,看到前面的靖南回头在嚷着:

“雨杭,你搞什么?还不赶快把头盖给她盖起来?”

“哦!”雨杭顿时醒觉,拿起肩膀上的喜帕,就往梦寒这边走来。原来他的名字叫雨 杭。梦寒模糊地想着,心里的感觉是乱糟糟的。但是,雨杭的帕子还来不及交还给梦寒,一 件更奇怪的事发生了。忽然间,音乐大作。从牌坊的另一头,丝竹唢呐的声音,呼啸而来, 奏的却是出殡时所用的丧乐。大家惊讶的大叫,纷纷转头去看。只见一列丧葬的队伍,竟穿 过牌坊,迎面走向花轿。这列丧葬队伍,人数不多,大约只有十几二十个人,却人人披麻带 孝,举着白幡白旗,为首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手里高举火把,另一个高举着一个和真 人一般大小,纸糊的假人,假人梳着两条长辫子,画着眉毛眼睛,看得出来是个姑娘。在这 假人的胸前,写着三个大字:“卓秋桐”。这对小伙子后面,是一对老夫妻,手里捧着有 “卓秋桐”三个字的牌位。再后面,有几个人吹着唢呐,有几个人撒着纸钱。他们一行人, 一面直接扑向花轿,一面惨烈地呼号着:

“曾靖南!卓秋桐尸骨未寒,你敢让新娘子进门吗?”

围观的群众,都忍不住大声惊叹。简直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戏,大家更加骚动了,争先恐 后的往前挤,个个伸长了脖子,要把情况看清楚。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梦寒被这样一个突发状况给吓住了,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对方既然提到“新 娘子”,显然是冲着这个婚礼而来。她傻傻的站着,手足无措。慈妈震惊得那么厉害,也忘 了去遮新娘的脸了,张大了眼睛,目瞪口呆。

“曾靖南,你好狠心呀!”那手举纸人的少年对着新郎大叫:“你看看她!”他举起纸 人,对骑在马背上的靖南摇晃着:“这是我姐姐卓秋桐,你辜负了她,逼死了她!今天居然 还敢大张旗鼓的迎亲,你就不怕苍天有眼吗?”

靖南原本喜孜孜的脸,在刹那间就转白了。他回头直着脖子喊:“雨杭!雨杭!你怎么 没有把卓家的事摆平?”

雨杭急忙赶了过来,拦在靖南的前面,对那队人马着急的喊:“为什么要这样闹呢?无 论如何,曾家是在办喜事,有什么话,回头我上你们家去说!卓老爹,卓老妈,秋贵,秋 阳… ”他一个个喊过去:“你们看在我面子上,赶快离开这儿吧!”“江少爷,”那卓老 爹往前一站,老泪纵横地说:“我们卓家,事事都听你江雨杭的!唯有这一件,没办法听你 的!我的女儿,秋桐,她死得冤哪!”

一句话使那卓老妈放声痛哭了起来,一面哭着,她一面呼天抢地的喊:“秋桐!你显显 灵!谁欠你的债,你找谁去还哪!”

“太不像话了!”靖南勃然大怒,回头喊:“老尤!老杨!带人把他们给拉下去!竟敢 在今天来搅我的局,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靖南的这几句话,使那些卓家的人,个个 怒发如狂了。手拿火把的秋贵,举着火把往马鼻子下一送,惊得那匹马仰头狂嘶,差一点没 把靖南给从马背上掀翻下来。秋贵对着群众大叫起来:“各位乡亲,你们大家评评理!咱们 家穷,我妹妹秋桐,为了让弟弟秋阳念书,所以到曾家去当丫头,谁知这曾靖南不是人,占 了秋桐的便宜,他怕秋桐嚷嚷开来,就对天赌咒发誓的说,要娶秋桐为妻,说不是大夫人, 也是个二夫人,秋桐认了真,死心塌地的跟了他… ”

“快叫他闭嘴!”靖南在马背上暴跳如雷。“别让他在那儿胡说八道,妖言惑众!全都 是假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曾靖南!你要不要脸?”秋阳往前一冲,举着纸人,悲切的喊奢:“你还敢说没有一 个字是真的?你忘了你还给了我姐姐一块玉佩作为信物… ”

“玉佩?”靖南冒火的大叫:“那是她偷去的!”

“天啊!”卓老妈哭着嚷:“天下有这样无情无义的人!秋桐死得冤哪!秋桐是那么相 信他… 可他的结婚日子一定下来,他就和现在一样,什么什么都不承认了,不但不承认, 还把秋桐赶回家来,可怜的秋桐,一个想不开,就上了吊……各位乡亲,他们曾家有钱有势 有牌坊,可就没良心哪……”

“雨杭!雨杭!你是存心要我好看是不是?”靖南对着雨杭大吼大叫:“你是在听故事 还是在听说书呀?手里拿着棍子,不知道怎么用吗?还不给我打!”他回头又喊:“老尤! 老尤!把他们打走……”“不许打人!”雨杭大吼了一声,声音既响亮又有力,那些手持木 棍,蠢蠢欲动的家丁立刻就退了回去。雨杭转向卓家的人,弯腰行了一个大礼,诚挚的说: “请相信我,秋桐的事,我一定想一个办法,让死者能够安息。请你们也撤退了吧!这样实 在是太难看了!对于死去的秋桐,又有什么帮助呢?”“就因为姐姐已死,这个悲剧已经再 难挽回,我们才这样痛不欲生呀!”说话的是才十六岁的秋阳,他是白沙中学的高材生,长 得眉清目秀,气宇不凡。“可是,这曾靖南一点歉意都没有,始乱终弃不说,还硬栽给我姐 姐各种罪名,让人忍无可忍!你看他那副样子……”他咬牙切齿的说:“简直是衣冠禽 兽!”“喂喂!雨杭,你别跟他们婆婆妈妈了,我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了,你还在那儿跟他们 客气……老尤!老杨!大昌,大盛……都来呀!给我打!”

“混蛋!”秋贵暴吼了一声:“你简直不是人!我跟你拚了!”

说着,他把手里的火把,对着那马鼻子舞来舞去,这一下,那匹已经非常不安的马更加 惊吓,扬起前蹄,一阵狂嘶,靖南坐不住,在众人的一片惊呼中,跌落在地上。雨杭和众家 丁都奔上前去搀扶,叫少爷的叫少爷,叫靖南的叫靖南……那匹受惊的马就对人群奔窜了过 去,群众尖叫着,躲的躲,逃的逃,场面一片混乱。在这片混乱中,秋贵和秋阳两兄弟,已 经把那纸人点燃,就在梦寒的花轿前燃烧了起来。纸人是用结实的竹架子架着的,一阵噼哩 叭啦,火舌就疯狂的往上窜升,烧得十分猛烈。

“梦寒,快退,快退!”慈妈和喜娘拉着梦寒就往后退,奈何花轿拦在后面,人群又挤 在花轿后面,根本退无可退。

“秋桐!”秋阳悲怆的仰天狂叫:“冤有头债有主,你如果死不瞑目,就去找那个负你 的人,和他一起化为灰烬吧!”

“烧啊!缮缮缮缮缮……”卓老妈哭喊着:“秋桐,你来啊,烧了曾家的牌坊,烧了他 的婚姻,烧啊,烧啊……”

靖南被雨杭和家丁们扶了起来,已经万分狼狈,再一看,火舌四窜,而卓家的人,个个 如疯如狂,势如拚命。不禁吓得掉头就跑,失声大叫:“不好了,他们全家都发疯了,他们 要烧死我呀!雨杭,雨杭,救命啊……”

秋贵见靖南拔腿就跑,拿着火把就追了上去,把火把对着靖南用力掷出。靖南一闪身躲 过,那火把竟不偏不倚的插在花轿顶端。顷刻间,花轿就燃烧了起来。慈妈尖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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