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当代文学 › 失火的天堂 › 第二章

第二章

失火的天堂 · 作者:佚名 · 字数:5,159 · 2026-10-08 17:47
支持中文男声 / 女声,可调语速
字号
背景
行距

她以为自己终将枯竭而死了。可是,她发现奶妈不再哭泣了,不但不再哭泣,而且, 常常带着抹神秘的喜悦。于是,她知道了,知道杨腾一定和他母亲取得联系了。于是, 她在许多夜里,就仆伏在奶妈膝上,请求着,保证着,哭诉着,央告着……于是,有一 天,奶妈带着她一起离家私逃了,她们来到了这个小村落,投奔了正在当矿工的杨腾。

这个小村落是因为瑞祥煤矿而存在的,所有的男人都在矿里工作,所有的女人都在 院子里种花椰菜、种豌豆、种葱、种各种蔬菜,或养鸡鸭来贴补家用。忽然间,唐诗完 全没有用了,忽然间,孔子孟子四书五经宋词元曲都成为历史的陈迹。她的"过去"一下 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新的世界里只有杨腾、奶妈,和满园的花椰菜、满园的豌豆…… 她学习着适应,冬天,皮肤被冷风冻得发紫,夏天,又被阳光炙烤得红肿……她没有抱 怨过,甚至没有后悔,她只是不知不觉的衰弱下去。

奶妈是春天去世的,那时,曼亭刚刚知道怀了孕,奶妈临终时是含着笑的:“亭亭, "她唤着她的乳名:“给杨家生个儿子!生个男孩子,杨家等着他传宗接代!”

“咕哇……构构构构构哇……”

孩子在哭着。女孩子?为什么偏偏是女孩子?

曼亭在枕上转着头,室内三个老妇人的声音嗡嗡的响着,像来自遥远的深谷:“…… 不许碰水缸!产妇流血不停,不能碰水缸……”

“……抓起她的头发,把她架起来……”

又有人把她架起来了,她全身软绵绵,头发被拉扯着,痛、屯屯屯停最后,她仍然 躺下去了。室内似乎乱成了一团。

“……念经吧!阿婆,快去买香!”

“……外省郎,烧香吧,烧了香绕着房子走,把你的女人唤回来……”

“……到神桌下面去跪吧……”

“咕哇……构构构构构哇……”

孩子在哭着。怎么呢?难道她要死了吗?曼亭努力要集中自己涣散的神志。不行, 孩子要她呢!不行,她不要死,她要带孩子,她还要帮杨腾生第二胎,她还要在杨腾带 着满身煤渣回家时帮他烧洗澡水,她还要去收割蔬菜……她努力的睁开眼睛,喃喃的低 唤:“杨腾,杨腾,孩子,孩子……”

杨腾一下子跪在床前,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又红又肿,粗糙的大手握着她那纤 细修长的手,他的声音沙哑粗暴而哽塞:“曼亭!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呸!排排排排"阿婆在吐口水。"外省郎,烧香哪####!念佛#!”

空气里有香味,她们真的烧起香来了!有人喃喃的念起经来……而这一切,离曼亭 都变得很遥远很遥远。她只觉得,那热热的液体,仍然在从她体内往外流去,带着她的 生命力,往外流去,亮亮亮亮亮。

“孩子,"她挣扎着说:“孩子!”

“她要看孩子!"不知是谁在嚷。

“抱给她看!外省郎,抱给她看!”

杨腾颤巍巍的接过那小东西来,那包裹得密密的#只露出小脸蛋的婴儿。他含着泪 把那脆弱而纤小得让人担心的小女婴放在她枕边。她侧过头去看孩子,皱皱的皮肤,红 通通的#小嘴张着,"咕哇……咕哇……"的哭着,眼睛闭着……

曼亭努力的睁大眼睛看去,那孩子有两排密密的睫毛,而且是双眼皮呢!像杨腾的 大双眼皮呢!

“她……会长成……一个很……很美很美的……女孩!”

她吃力的说,微笑着,抬眼看着窗外。十月暮,正是豌豆花盛开的季节,窗外的小 院里,开满了豌豆花,一片紫色的云雾,紫色的花蕊。她……这小婴儿……出生在豌豆 花盛开的季节。

“豌豆花。"她低档的念叨着。"紫穗,杨紫穗!豌豆花!一朵小小的豌豆花!”

她握着杨腾的手逐渐放松了,眼睛慢慢的阖拢#终于闭上了。生命力从她身体里流 失了,完完全全的流走了。

“咕哇,构构构构构"新的生命力在吶喊着。

杨腾瞪着那张床,那张并列着"生"与"死"的床。他直挺挺的跪在床前,两眼直直的 瞪视着,不相信发生在面前的事实。他不动,不说话,不哭#只是直挺挺的跪在那儿。

一屋子念经诵佛的声音。

那女孩就这样来到世间。

她的母亲临终时,似乎为她取过名字,但是,对屋里每一个人而言,那名字都太深 了,谁也弄不清楚是哪两个字。阿土婶曾坚持是"纸碎"或是"纸钱"之类的玩意,认为这 女孩索走了母亲的命,所以母亲要她终身烧纸来祭祀。杨腾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曼亭 曾重复的说过:“豌豆花!一朵小小的豌豆花!”

于是,她在小村落中成长,大家一直叫她"豌豆花"。

她没有名字,她的名字是"豌豆花"。

失火的天堂蜿豆花 2

豌豆花出生后的三个月,杨腾几乎连正眼都没瞧过这孩子,他完全坠入失去妻子的 极端悲痛中。一年之内,他母丧妻亡,他认为自己已受了天谴。每天进矿坑工作,他把 煤铲一铲又一铲用力掘向岩石外,他工作得比任何人都卖力,他似乎要把全身的精力, 全心的悲愤都借这煤铲掘下去,揪揪揪揪揪下去……他成了矿场里最模范的工人。矿坑 外,他是个沉默寡言,不会说笑的"外省缘投样","缘投"两字是台语,"样"是日语。翻 成国语,"缘投"勉强只能用"英俊"两个字来代替。"样"是先生的意思。杨腾始终是个漂 亮的小伙子。豌豆花出世这年,他也只有二十三岁。

于是,豌豆花成了隔壁阿婆家的附属品。阿婆姓李,和儿子儿媳及四个孙儿孙女一 起住。阿婆带大过自己的儿子和四个孙儿孙女,带孩子对她来说是太简单了。何况,豌 豆花在月子里就与别的婴儿不同,她生来就粉妆玉琢,皮肤白里透红,随着一天天长大, 她细嫩得就像朵小豌豆花。乡下孩子从没有这么细致的肌肤,她完全遗传了母亲的娇嫩, 又遗传了父亲那较深刻的轮廓,双眼皮,长睫毛,乌黑的眼珠,小巧而玲珑的嘴。难怪 阿婆常说:“这孩子会像她阿母说的,长成个小美人!”

豌豆花不止成了李家阿婆的宝贝,她也成了李家孙女儿玉兰的宠儿。

玉兰那年刚满十八岁。是个身体健康,发育得均匀而丰腴的少女。乡下女孩一向不 被重视,她的工作是帮着家里种菜喂猪,去山上砍柴,去野地找野苋菜(喂猪的食料) 以及掘红薯,削红薯签。当地人总是把新鲜红薯削成签状,再晒干,存下来,随时用水 煮煮就吃了。玉兰的工作永远做不完,但是,在工作的空隙中,她对豌豆花竟产生了浓 厚的兴趣。她抱那孩子,逗那孩子,耐心的喂豌豆花吃米汤和蔬菜汁。孩子才两个月, 就会冲着玉兰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像传教士带来的画片上的小天使。

阿婆的人生经验已多。没多久,她就发现玉兰经常抱着豌豆花去杨腾的小屋里。"让 豌豆花去看阿爸。"阿婆看在眼里,却什么话都没说。女孩子长大了,有女孩子的心思, 那"外省郎"可惜是外省人,别的倒也没缺点,身体强壮,工作努力,赚钱比别的工人多。 而且,他能说台语,又相当"缘投"。

杨腾终于注意到豌豆花的存在,是豌豆花满一百天之后的事了。那天晚上,玉兰又 抱着孩子来到杨腾的小屋里。孩子已会笑出声音了,而且一对眼珠,总是骨碌碌的跟着 人转。

杨腾洗过了澡,坐在灯下发着呆,那些日子,他总是坐在灯下发呆。玉兰看着他摇 头,把孩子放在床上,她收起杨腾的脏衣服,拿到后院的水缸下去洗。单身男人,永远 有些自己做不了的事,玉兰帮杨腾洗衣或缝缝补补,早已成为自然。那晚,她去洗衣时, 照例对杨腾交代过一句:“杨哎,看着豌豆花!”

玉兰称呼杨腾为"杨哎",这也是当地的一种习惯,只因为杨腾是外来的人,不是土 生土长,没个小名可以由大家呼来喝去。于是,简单点儿,就只在姓的后面加个语助词 来称呼了。

玉兰去洗衣服后,杨腾仍然坐在灯下发呆。

三个半月的豌豆花,虽然只靠米汤、肉汁、蔬菜汁胡乱的喂大,却长得相当健康, 已经会在床上滚动、翻身。杨腾正对着窗外发怔,那夜是农历年才过没多久,天气相当 凉,天上的星星多而闪亮……他的思绪飘浮在某某轮上,星空之下,曼亭正坐在船桥下 望星星。

蓦然间,他听到"咚"的一响,接着是孩子"哇"的大哭声。他大惊回顾,一眼看到豌 豆花已从床上跌到床下的土地上。在这剎那间,那父女连心的血缘之亲抽痛了他的心脏。

他惊跳起来,奔过去抱起那孩子。豌豆花正咧着嘴哭,他粗手粗脚的抚摸孩子的额 头、手腕、腿,和那细嫩的小手小脚,想找出有没有摔伤的地方。就在他的手握住孩子 那小手的一瞬间,一种温暖的柔软的情绪蓦然攫住了他的心脏,像有只小手握住他的心 一般,他酸痛而悸动了。同时,豌豆花因为被抱了起来,因为得到了爱抚,她居然立刻 不哭了,非但不哭了,她破涕为笑了。睁大了那乌黑的眼珠,她注视着父亲,小手指握 着父亲粗壮的大拇指,摇撼着,她嘴里"咿咿呀呀"的说起无人了解的语言。但,这语言 显然直刺进杨腾的内心深处去,他惊愕不解,迷惑震动的陷进某种崭新的感情里。豌豆 花!他那小小的豌豆花!那么稚嫩,那么娇弱,那么幼小,那么可爱……而且,那么酷 似曼亭啊!

他怔住了,抱着豌豆花怔住了。

同时,玉兰听到孩子的哭声和摔跤声,她从后院里直奔了进来,急促的嚷着:“怎 么了?怎么了?”

看到杨腾抱着孩子,她立刻明白孩子滚下床了。她跑过来,手上还是湿漉漉的,她 伸手去摸孩子的头,因为那儿已经肿起一个大包了。孩子被她那冰冷的手指一碰,本能 的缩了缩身子,杨腾注意到那个包包了。

“糟糕!"他心痛了,第一次为这小生命而心痛焦灼了。

“她摔伤了!她痛了!怎么办?怎么办?"他惶急的看着玉兰。

“不要紧的呢!"玉兰笑了。看到杨腾终于流露出的"父性",使她莫名其妙的深深感 动了。"孩子都会摔跤的,我妈说,孩子越摔越长!"她揉着孩子的伤处。"擦点万金油就 可以了。”

玉兰满屋子找万金油,发现屋里居然没有万金油。她摇摇头,奔回家去取了瓶万金 油来,用手指把药膏轻轻抹在孩子的患处上。因为疼痛,豌豆花又开始哭了,杨腾心痛 的抱紧孩子,急切的说:“别弄痛她!”

“一定要上药的!"玉兰说,揉着那红肿之处。一面埋怨的看了杨腾一眼。”交给你 只有几分钟,就让她摔了。真是个好阿爸啊!来,我来抱吧!她困了。”

杨腾很不情愿的松了手,让玉兰抱起豌豆花。

玉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怀抱着婴儿,轻轻的摇晃着,孩子被摇得那么舒适,不哭 了。玉兰怜爱的看着孩子的脸庞,一面摇着,一面唱着一支台语催眠曲:“婴仔婴婴困, 一瞑大一寸,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摇儿日落山,抱子紧紧看,囝是我心肝,惊你 受风寒。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同是一样囝,那有两心 情,查埔也要疼,查某也要成。(注:查埔:男孩。查某:女孩。)婴仔婴婴困,一瞑 大一寸,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疼是像黄金,成囝消责任,养你到嫁娶,母才会放 心!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杨腾带着某种深深的感动,看着玉兰摇着孩子,听着她重复的低哼着"婴仔婴婴困, 一瞑大一寸"的句子。玉兰的歌喉柔润而甜蜜。她那年轻红润的面庞贴着孩子那黑软的细 发。她低着头,长发中分,扎成两条粗黑的发辫,一条垂在胸前,一条拖在背上。灯光 照射着她的面颊,圆圆的脸蛋,闪着光采的眼睛……她并不美,没有曼亭的十分之一美, 但她充满了大自然的活力,充满了女性的吸引力,而且,还有种母性的温柔。她抱着孩 子的模样,是一幅感人的图画。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孩子已经睡着了,杨腾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注视着那孩子甜甜的睡态,孩子在吮着 嘴唇,阖着的两排睫毛不安静的闪动着。

“她在做梦呢!"杨腾小声说。

“是啊!"玉兰小声答,抬起头来,她对杨腾微微一笑,杨腾也回了她微微一笑。这 是第一次,玉兰看到杨腾对她笑。那笑容真切诚挚而令她怦然心跳。

这以后,带豌豆花似乎是玉兰的喜悦了。

玉兰不止帮杨腾带豌豆花,她也帮他洗衣,整理房间,处理菜园里的杂草,甚至于, 把家里煮好的红薯饭偷送到杨腾这儿来给他吃。

“玉兰!"玉兰的妈生气了,常常直着喉咙喊:“你给我死到哪里去了?整天不见人 影,也不怕人说闲话!”

“哎哟!"阿婆阻止了儿媳妇。"女孩子大了就关不住哪!让她去吧!那外省郎也够 可怜的,一个大男人孤零零,怎么活呢!”

“阿母,"玉兰的妈说话了。"玉兰还是黄花闺女呢!这样下去算什么话呢?”

于是,阿婆也觉得有点不对了。三天两头的,她也常到杨腾那儿,去试探一下口气: “外省郎,有没有想过给豌豆花找个妈妈呀?”

杨腾惊惶而内心绞痛了。曼亭,曼亭,你尸骨未寒呢!尽管他没念过几天书,在许 家耳濡目染,和曼亭恩爱相处,听也听熟了。什么"一夜夫妻百日恩",什么“在天愿作 比翼鸟"。可是,如今呢?曼亭已去,生死两茫茫!他不知道要不要给豌豆花找妈妈,他 只觉得内心深处,伤痛未消。

他不说话,阿婆也不深究,摇摇头,走了。阿婆是见过曼亭的,那细皮嫩肉的“水 "女孩。玉兰比起曼亭来,完全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了。但是,阿婆也是见过世面,经历过 人生的。那"外省郎"伤口未愈,一切不如慢慢再说,时间会把他治好的!最起码,玉兰 已经让杨腾会笑了,不是吗?在曼亭去后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杨腾都是个不会笑的木头 人。

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豌豆花越来越可爱,玉兰到杨腾小屋的次数越来越多。杨 腾几乎在倚赖着玉兰了。从矿场回家,有孩子的咿唔声,有玉兰的笑语声,有捣衣声, 有洗米声。甚至,那屋顶的袅袅炊烟,那灶里的点点火星,样样都让他有“家"的感觉。 因此,当有一天晚上,玉兰哭着跑来对他说:“我妈说,我以后不可以来你这里了!徐 家阿妈来跟我家提了亲,我妈要把我嫁到七堵去!男家下个月就要来相亲了!”

目录 推荐给好友

书友评论 (0 条)

游客也可评论,登录后可享更多权益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