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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颗红豆 · 作者:佚名 · 字数:5,045 · 2026-10-08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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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红豆 1

凌晨。天色才只有些儿蒙蒙亮。可是,夏初蕾早就醒了。用手枕着头,她微扬着睫毛, 半虚眯着眼睛,注视着那深红色的窗帘,逐渐被黎明的晨曦染成亮丽的鲜红。她心里正模糊 的想着许多事情,这些事情像一些发亮的光点,闪耀在她面前。也像旭日初升的天空,是彩 色缤纷而绚烂迷人的。这些事情使她那年轻的胸怀被涨得满满的,使她无法熟睡,无法镇 静。即使一动也不动的躺在那儿,她也能感到血液中蠢蠢欲动的欢愉,正像波潮般起伏不定。

今天有约会。今天要和梁家兄妹出游,还有赵震亚那傻小子!想起赵震亚她就想笑,头 大,肩膀宽,外表就像只虎头狗。偏偏梁致中就喜欢他,说他够漂亮,有男儿气概,“聪明 不外露”。当然不外露啦,她就看不出他丝毫的聪明样儿。梁致中,亮亮亮亮亮致中……梁 致中是个吊儿郎当的浑小子,赵震亚是个傻里傻气的傻小子!那么,亮亮文呢?不,亮亮文 不能称为“小子”,亮亮文是个不折不扣的谦谦君子,他和梁致中简直不像一个娘胎里出来 的,致中粗犷豪迈,致文儒雅谦和。他们兄弟二人,倒真是各有所长!如果把两个人“都来 打破,用水调和”,变成一个,准是“标准型”。

想到这儿,她不自禁的就笑了起来,她自己的笑声把她自己惊动了,这才觉得手臂被脑 袋压得发麻。抽出手臂,她看了看表,怎么?居然还不到六点!时间过得可真缓慢,翻了一 个身,她拉起棉被,裹着身子,现在不能起床,现在还太早,如果起了床,又该被父亲笑 话,说她是“夜猫子投胎”的“疯丫头”了。闭上眼睛,她正想再睡一会儿,蓦然间,楼下 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她猛的就从床上直跳起来,直觉 的感到,准是梁家兄弟打来找她的!翻身下床,她连拖鞋也来不及穿,就直冲到门口,打开 房门,光着脚丫子连蹦带跳的跑下楼梯,嘴里不由自主的叽哩咕噜着:

“就是妈不好,所有的卧室里都不许装分机,什么怪规矩,害人听个电话这么麻烦!”

冲进客厅,电话铃已经响了十几响了,抓起听筒,她气喘吁吁的嚷:“喂!那一位?” “喂!”对方细声细气的,居然是个女人!“请问……”怯怯的语气中,却夹带着某种急迫 和焦灼。“是不是夏公馆?”

“是呀!”夏初蕾皱皱眉,心里有些犯嘀咕,再看看表,才五点五十分!什么冒失鬼这 么早打电话来?

“对不起,”对方歉然的说,声音柔柔的,轻轻的,低沉而富磁性,说不出来的悦耳和 动人。“我请夏大夫听电话,夏……夏寒山医生。”“噢!”夏初蕾望望楼梯,这么早,叫 醒父亲听电话岂不残忍?昨晚医院又有急诊,已经弄得三更半夜才回家。“他还在睡觉,你 过两小时再打来好吗?”她乾脆的说,立即想挂断电话。“喂喂,”对方急了,声音竟微微 发颤:“对不起,抱歉极了,但是,我有急事找他,我姓杜……”

“你是他的病人吗?”“不,不是我,是我的女儿。请你……请你让夏大夫听电话好 吗?”对方的声音里已充满了焦灼。

哦,原来是她的小孩害了急病,天下的母亲都一个样子!夏初蕾的同情心已掩盖了她的 不满和不快。

“好的,杜太太,我去叫他。”她迅速的说。“你等一等!”

把听筒放在桌上,她敏捷而轻快的奔上楼梯,直奔父母的卧房,也没敲门,她就扭开门 钮,一面推门进去,一面大声的嚷嚷着:“爸,有个杜太太要你听电话,说她的小孩得了急 病,你……”她的声音陡的停了,因为,她一眼看到,父亲正拥抱着母亲呢!父亲的头和母 亲的紧偎在一起。天哪!原来到他们那个年纪,照样亲热得厉害呢!她不敢细看,慌忙退出 室外,砰然一声关上门,在门外直着喉咙喊:

“你们亲热完了叫我一声!”

念苹推开了她的丈夫,从床上坐了起来,望着夏寒山,轻蹙着眉梢,微带着不满和尴 尬,她低档的说:

“跟你说不要闹,不要闹,你就是不听!你看,给她撞到了,多没意思!”“女儿撞到 父母亲亲热,并没有什么可羞的!”夏寒山说,有些萧索,有些落寞,有些失望。他下意识 的打量着念苹,奇怪结婚了二十余年,她每日清晨,仍然新鲜得像刚挤出来的牛奶。四十岁 了,她依旧美丽。成熟,恬静,而美丽。有某种心痛的感觉,从他内心深处划过去,他瞅着 她,不自禁的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们有多久没有亲热过了?”

“你忙嘛!”念苹逃避似的说:“你整天忙着看病出诊,不到三更半夜,不会回家,回 了家,又累得什么似的……”

“这么说,还是我冷落了你?”寒山微憋着气问。

“怎么了?”念苹注视着他。“你不是存心要找麻烦吧?老夫老妻了,难道你……”她 的话被门外初蕾的大叫大嚷声打断了:

“喂喂,你们还要亲热多久?那个姓杜的女人说啊,她的女儿快死了!”姓杜的女人? 夏寒山忽然像被蜜蜂刺了一下似的,他微微一跳,笑容从他的唇边隐去。他站起身来,披上 晨褛,打开了房门,他在女儿那锐利而调侃的注视下,走出了房间。初蕾笑吟吟的望着他, 眼珠骨溜溜的打着转。

“对不起,爸。”初蕾笑得调皮。“不是我要打断你们,是那个姓杜的女人!”姓杜的 女人!不知怎的,夏寒山心中一凛,脸色就莫名其妙的变色了。他迅速的走下楼梯,几乎想 逃避初蕾的眼光。他走到茶几边,拿起听筒。

初蕾的心在欢唱,撞见父母亲的亲热镜头使她开心,尤其在这个早晨,在她胸怀中充满 闪耀的光点的这个时候,父母的恩爱似乎也是光点中的一点;大大的一点。她嘴中轻哼着 歌,绕到夏寒山的背后,她注视着父亲的背影。四十五岁的夏寒山仍然维持着挺拔的身材, 他没发胖,腰杆挺得很直,背脊的弧线相当“标准”,他真帅!初蕾想着,他看起来永远只 像三十岁,他没有年轻人的轻浮,也没有中年人的老成。他风趣,幽默,而善解人意。她欢 唱的心里充塞着那么多的热情,使她忘形的从背后抱住父亲的腰,把面颊贴在夏寒山那宽阔 的背脊上。夏寒山正对着听筒说话:

“又晕倒了?……嗯,受了刺激的原因。你不要太严重……好,我懂了。你把我上次开 的药先给她吃……不,我恐怕不能赶来……我认为……好,好,我想实在没必要小题大 作……好吧,我等下来看创……”

初蕾听着父亲的声音,那声音从胸腔深处发出来,像空谷中的回音在震响。终于,夏寒 山挂断了电话,拍了拍初蕾紧抱在自己腰上的手。“初蕾,”夏寒山的声音里洋溢着宠爱: “你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吧?”“嗯,”初蕾打鼻子里哼着:“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该再像小 娃娃一样黏着你了。”“原来你知道我的意思。”夏寒山失笑的说。

初蕾仍然紧抱着寒山的腰,身子打了个转,从父亲背后绕到了他的前面,她个子不矮, 只因为寒山太高,她就显得怪娇小的,她仰着脸儿,笑吟吟的望着他,彷佛在欣赏一件有趣 的艺术品。“爸,你违背了诺言。”

“什么诺言?”“你答应过我和妈妈,你在家的时间是我们的,不可以有病人来找你, 现在,居然有病人找上门来了。这要是开了例,大家都没好日子过。所以,你告诉那个什么 杜太太,以后不许了!”“嗬!”寒山用手捏住初蕾的下巴。“听听你这口气,你不像我女 儿,倒像我娘!”初蕾笑了,把脸往父亲肩窝里埋进去,笑着揉了揉。再抬起头来,她那年 轻的脸庞上绽放着光彩。

“爸。”她忽然收住笑,皱紧眉头,正色说:“我发现我的心理有点问题。”“怎么 了?”寒山吓了一跳,望着初蕾那张年轻的,一本正经的脸。“为什么?”“爸,你看过张 爱玲的小说吗?”

“张爱玲?”寒山怔怔的看着女儿。“或者看过,我不记得了。”“你连张爱玲都不知 道,你真没有文化!”初蕾大大不满,嘟起了嘴。“好吧,”寒山忍耐的问:“张爱玲与你 的心理有什么关系?”“她有一篇短篇小说,题目叫‘心经’,你知道不知道?”

“我根本没文化,怎么知道什么‘心筋’?其实,心脏没有筋,人身上的筋络都有固定 位置,脚上就有筋……”“爸爸!”初蕾喊,打断了父亲:“你故意跟我胡扯!你用贫嘴来 掩饰你的无知,你的孤陋寡闻……”

“嗯哼!”寒山警告的哼了一声,望着女儿。“别顺着嘴说得太高兴,那有女儿骂爸爸 无知的?真不像话!”他捉住了初蕾的手臂,微笑又浮上了他的嘴角。“初蕾,你不是心经 里的女主角,如果我猜得不错,那女主角爱上了她的父亲!”

“哈!爸爸,原来你看过!”初蕾愕然的瞪大眼睛。

“你呢?你才不爱你的老爸哩,”寒山继续说,笑容在他唇边扩大。“你的问题,是出 在梁家两兄弟身上,哥哥也好,弟弟也不错,你不知道该选择谁,又不能两者得兼……”

“噢!”初蕾大叫了一声,放开怀抱父亲的手,转身就往楼上冲去,一面冲,一面涨红 了脸叫:“我不跟你乱扯了!你毫无根据,只会瞎猜!”寒山靠在沙发上,抬头望着飞奔而 去的女儿,那苗条纤巧的身子像只彩色的蝴蝶,翩翩然的隐没在楼梯深处。他站在那儿,继 续望着楼梯,心里有一阵恍惚,好一会儿,他陷入一种深思的状态中,情绪有片刻的迷乱。 直到一阵父的衣服声惊动了他,他才发现,不知何时,念苹已从楼梯上拾级而下,停在他的 面前了。

“怎样?跟女儿谈出问题来了?”念苹问。

“哦?”他惊觉了过来。“是的,”他喃喃的说:“这孩子长大了。”“你今天才发 现?”念苹微笑的问。

“不,我早就发现了。”

念苹去到餐厅里,打开冰箱,取出牛奶、牛油、和面包,平平静静的说:“别担心初 蕾,她活得充实而快乐。你……”她咽住了要说的话,偷眼看他,他正半倚在沙发上,仍然 是一股若有所思的样子。早晨的阳光已从窗口斜射进来,在他面前投下一道金色的、闪亮的 光带。她拿出烤面包机,烤着面包,不经心似的说:“你该去梳洗了吧?我给你弄早餐,既 然答应去人家家里给孩子看病,就早些去吧!免得那母亲担心!”

寒山吃惊似的抬起头来,望着念苹。她那一肩如云般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背上,薄纱般 的睡衣,拦腰系着带子,她依然纤细修长,依然美丽动人。他不自禁的走过去,烤面包的香 味弥漫在空气中,却盖不住她发际衣襟上的幽香。他仔细的、深深的凝视她,她迎接着他的 目光,也一瞬不瞬的注视着他。他再一次觉得心中掠过一阵痛楚,不由自主的,他伸出手 去,把她揽入怀中,他的头轻俯在她的耳边。

“念苹,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再要一个孩子!”

“什么?”她吃惊的推开他,大睁着眼睛“你发疯了?怎么忽发奇想?初蕾都二十岁 了,我也老了,怎么再生孩子?何况,你现在要孩子干嘛?”

“我一直喜欢孩子,”寒山微微叹了口气。“初蕾大了,总有一天要离开我们,或者, 添一个孩子,会使我们生活中多一些乐趣… ”“你觉得——生活枯燥乏味吗?”她问,语 气里带着抹淡档的悲哀。“不是枯燥乏味!”他急忙说。“而是刻板。很久以来,我们的生 活像一个电钟,每天准确固定的行走,不快不慢的,有条不紊的行走… ”“只要电钟不停 摆,你不该再不满足,”她幽幽的打断他,垂下眼睛。她语气中的悲哀加重了。“或者,我 们缺少的,不是孩子。二十年的婚姻是条好长好长的路,你是不是走累了?你疲倦了?或 者,是厌倦了?我老了… ”

“胡说!”他粗声轻叱:“你明知道你还是漂亮!”

“却不再吸引你了!再也没有新鲜感了… ”

“别说!”他阻止的低喊,用手压住她的头,下意识的抚摸着她的头发。一时间,他们 两个都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悄悄的依偎着,室内好安静好安静,阳光洒了一屋子的光 点。初蕾从卧室里跑出来了,她已换了一身简单而清爽的服装,红格子的衬衫,黑灯心绒的 长裤,挽着裤管,穿了双半统的靴子。今天要郊游,今天要去海边吃烤肉,她拎着一个旅行 用的牛仔布口袋,跳跳蹦蹦的跑下楼梯。

蓦然间,她收住脚步,手中的口袋掉到地下,骨碌碌的、砰排碰碰的滚到楼梯下去了。 这声音惊动了寒山夫妇,慌忙彼此分开,抬起头来,初蕾正呆楞楞的站在楼梯上,嘴巴微张 着,像看到什么妖怪似的。半晌,她才伸手拍着自己的额,惊天动地般喊了起来:“天啊, 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情人节呢?还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念苹的脸居然涨红了。走到餐桌 边,她掩饰似的又拿起两片面包,顾左右而言他:

“初蕾,要吃面包吗?”“要!当然要!”初蕾笑嘻嘻的跑了过来,浑身洋溢着青春的 气息,年轻的脸庞上绽放着光彩,她本身就像一股春风,带着醉人的、春天的韵味。她直奔 到母亲旁边,抓起了一片刚烤好的面包。“我马上走,不打扰你们!”她说,对母亲淘气的 笑着。“你们像一对新婚夫妇!”她咬了一口面包,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满足的、快活 的轻叹了口气。

“幸福原来是这样的!”她口齿不清的叽咕着,走过去捡起自己的手提袋,望着窗子外 面。

窗外是一片灿烂的、金色的阳光。

一颗红豆 2

这不是游海的季节,夏天还没开始,春意正浓。海边,风吹在人身上,是寒恻恻而凉飕 飕的。夏初蕾却完全不畏寒冷,脱掉了靴子,沿着海边的碎浪,她赤脚而行。浪花忽起忽 落,扑打着她的脚背和小腿,溅湿了裤管,也溅湿了衣裳。她的袖子卷得高高的,因为,不 时,她会弯腰从海浪里捡起一粒小贝壳,再把它扔得远远的。她的动作,自然而然的带着种 舞蹈般的韵律,使她身边的梁致文,不能不用欣赏的眼光注视着她那毫不矫情,却优美轻盈 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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