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处,那个几乎与他大女儿同岁数的妻子,正抱着尚幼小应该算我手足的弟弟在为他等门。
当你将他的眼皮撑开,渴望他的眼神再言语,那双眼珠却只剩下无尽的灰蒙,就像不明不白的清晨,他的外观姣好、碎在内里,没有任何毁坏的痕迹。
我没有见到肇事的对方,警方希望能由大人们来处理,我在深夜里一通通电话打给我母亲,听见她无言的沉默,再一次我父亲天真如一个孤臣孽子地来去,但为什么受惩罚的却是我保守如闭城的母亲与深爱他的人们?
我始终不知道那个夺走我父亲的人的姓名、相貌、年龄,但我知道如果我曾经见过那人的脸,那人的脸便会从此与我父亲交叠,当我思念我父亲,那人的脸便会像电视里保险广告中的死神般,隐隐地躲在他如熊如灵如虎的背后,那个与我素昧平生、毫无认识的一张脸,将紧贴在那个与我甚少相处、不太相识的父亲脸上。追忆的爱念将与夺取的仇恨交织,我会如电动玩具里的春丽,一次又一次穿脱外衣,在暗冥的记忆里,以自己的身体遍历不同男人的爱情,来作为对生命虚空的复仇及恐惧的逃避,然后终于筋疲力尽,过关后熄灭自己得以离去。
这是谁书里的故事?我们这些失去亲情的孩子像是被下了西希佛斯的咒语,踩着别人书中的预言,却一次次地用真身赴命。
是我惊险地遇上了你,你锲而不舍不停投币地一次过关,将爱投向我绝不言停,于是我终于可以不再实验自己的燃烧毁坏,你的爱就像包围万物的水,源源不绝地包围了我滚烫的生命。
当我懵懂地认识你,却发现去你家会宿命地经过那一夜,他们找到尸体的那条桥,我选择好好直视,让自己凝望汽车驶近那个弯角后又再无声地滑去,我曾经不止一次告诉你,庆幸着自己终于没有见到那张失误的脸,于是当我无可避免地回忆起父亲,出现的画面便永远是他转身旋转卜卜车的黑色手柄,华丽地扬长离去时的身影,他在依然喧哗的子夜里与那辆小货车致命相遇,而那辆小货车上却从来都没有人驾驶。
在写小说如书写预言的男作家书里,曾写过一个男人夜晚回山上的家,发现大门的门锁坏了无法开启,他找锁匠来修,锁匠说要一把尺,男人遂开车下山去买,回程时与一辆瞌睡的大车相吻相拥化为一体,开锁的锁匠却依然在努力地开,想着门开启后他就能回到家里,与妻儿在夜深里好好继续睡意,但男人一去不回来,开锁的锁匠只好找尽方法尝试继续将门打开,然后随着时间过去不停狐疑地问自己:“这男人到底是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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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冥天明
这男人到底是去了哪里?
又有谁能来对我解释,父亲到底是去了哪里?
那个与我从来没有谋面,从来没有探听过消息的父亲妻儿心里,在当时无尽等待的夜晚,是不是也问过一样的问题?然后她又该对那个算是我弟弟的孩子如何解释,这男人到底是去了哪里?
在我好不容易忘记的无常里,某一日工作的空档,听见人们不停地讨论我并不熟识的友人,在高雄工作完后往小港机场的路上,因为司机的贪快横跨对方线道,与另一辆快的车飞快相拥,当时她正坐在前座里,闭着眼睛听着耳机半睡半醒,他们相互猜测低语,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走了,魂魄到了另一个次元,她是不是会慌乱地问自己:“我到底是到了哪里?”
你的朋友在夜晚下车准备取物,背面快速驶来一辆车撞上他,他整个人身体跃弹起后摔落在地,那原是一具喝醉酒后几个大男人抬都抬不动的身体,却在瞬间轻盈地飞上半天之中然后“咚——”的一声闷闷落下。
新闻传来飞机空中解体,在凄风苦雨中媒体不停地嗜血播报,穿着黄雨衣的播报员的雨帽被风吹起看不见脸,一排排姓名不停地被字幕打出来,夜太黑火太猛雨势惊人,整个夜晚想转台却转来转去都无法逃离,我惊骇得不敢睡,睁大的眼睛里尽是那群想回家却回不了家,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找自己碎成片片的游魂亡体。
在我们书写死亡藉以远离死亡的痛苦时,是不是会以为书写完后,就能给自己下一个美好咒语,死亡的都将是路人事不关己,而自己与自己所爱的肉身却能永不腐坏?
我曾歇斯底里地阻止你离开我的视线,我是如此爱你,我真希望永恒能在我们前面,我不怕老但可不可以与你一起长生不死?
当你与我说再见时,你总是不明白我为何泪如雨下,你总是不明白我对生命的没有安全感来自何方,你的父亲走时你们早有预感,他长期卧病在床形渐枯瘦,而我对骤逝的理解却如此现实而无法退避,作为一个女儿与父亲,我们甚至还没有开始对话,说一些子女与父亲之间会有的言语,我不想说父亲我爱你或什么“风欲静而树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之类的蠢话,但我想问问父亲,对于他这个最小的女儿他可有喜欢过,当我不在他身边,那一段日子他可有念起,他是不是疼爱姐姐多过疼爱我,当我出生时他是否喜悦?还是对这个原本排行第七的女儿多余的生命已感麻痹,我甚至只想问他你给我最后的一句话“你就是太聪明”有什么意义?
是否他早已知道我纤细敏感的强大能量若不好好地过,就会枉度一生爱欲殇错?
我们什么都还没有说,他就在我还不能理解死亡时忽然离去,而我还来不及问的说的提起的,就像那个夜里被拋下的锁匠,最终只剩下了满腹狐疑。
但难道那一夜他能平安地回到他家里,我们就真的会像一对正常的父女,在未来的岁月里渐渐交好,我就会愿意对他说起关于我的爱恨悲喜吗?
在失去他的那些日子里,我狂稚地以为沉沦能抵挡向上,将自己的身体埋在暗红深紫的pub沙发里,就能因为黑暗堕落而不去思考生命必须向前的光明,我像男作家书里写的,当男孩的父亲在那一日溺水而死后,他也就奇异地停止成长,时光永远停在只要他们多说一句话,也许就能挽回的那一刻,但他没有(我也没有),于是那注定的前后三分钟就成了固体,无法从生命中搬去,那男孩长大后依然不停地以父亲死亡的话题作为进入他亲密世界的开端,而我呢?我是不是也曾炫弄我父亲的死亡,来画魂自己美丽迅逝的青春?
我真的不想再书写、不想再提起、不想再在世人面前召说关于那一夜发生的及往后陆续发生的所带给年幼的我无可避免的甩之不去的厌之弃之的人格烧灼扭曲。
那些曾经深爱过我的人们,无论男女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戏弄他们的真心,在白天时与他们毫不认识,到了夜里却又孤独地打电话一次次地找人陪伴,然后当他们渴望给予我时,我却露出现实的悍然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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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冥天明
青春最好的就是残酷无敌地对爱索取再配上凄凉的身世,我本身就是故事,哪一个艺术家能如此创作?
而我又怎么会说我怕得到只因为我怕失去?
当我终于不再耗费自己而能与你安稳生活,循环的恶梦却又再度开始,我总是不让你走、不让你远离,即使距离再近我也要看着你,否则我就只能不停地哭不停地挽留你,而你也只能沉默地在每一次离去的路上皱紧眉头,到目的地后立即打电话给我,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出我的恐惧,我怕说出口就要面对生命的事实,当我真真实实地拥抱你深爱你,我都能感觉到幸福那么近却又有可能瞬间消失,在我生命里爱与失去彷如同义字,我握紧了你却不一定能握紧无常的命运。
我只能不停地哭,让泪水与恐惧抗衡。
是你在那样的腥风血雨中还能打把伞说:“下雨了靠近一点吧。”
我感谢上天让我拥有你这个干净的灵魂,当我挨近你远离你,你都能好好地撑着我,让雨淋在你的肩膀却没有滴湿我。
你恬淡家常的灵魂让我习惯了安稳,从你出门我就会胃抽搐,而到你醒来吻我说再见后我才能安睡,我终于明白不停地预习死亡只会让自己的心窒息,而一天一天一步一步地安稳前行,才能让我对生命无可避免的失去不再恐惧,我庆幸我没有记得那张肇事者的脸,因为我终于明白只有遗忘恶的才能得到善的救赎。
是你救赎了我,我生命中的一切过往凶险,也都因为爱你与书写而变得有价值意义,你从来没有放弃我,虽然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地用语言或行动伤害你或伤害我们彼此,但你依然用世人嘲笑的愚笨方式守护,守护我这个对爱骚动不安聪明算计的魂灵。
我再也不需要以真身测试,终于能放下一切从青春走到华年不再有情绪,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已经长大在读高中的弟弟是不是会想来见见我,或知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但我总是会在想念父亲时想到他,我总是想知道他们的面容相不相似,也想知道当他疑惧时是谁握住他的手,而他的母亲提起父亲时是不是也如我的母亲,没有恶言永远都是怀念。
这成了我在父亲离去后,现在唯一的牵绊及悬念。
而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已经不再强求。
我带你去祭拜父亲,我想问他是否喜欢你,你在一旁愣愣地帮我洗水果上香,恍若生命没有终结。
虽然我明白无可避免的前方在那里,但我已经不再怀疑,我知道此刻我所拥有的一切没
有遗憾不被践踏。
生的人将无可避免地离去,因此我们不可妄执,而离去的人则会因为生者的爱与思念而习得永生。
当我还会忍不住问:“有一天我会去哪里?你会去哪里?又或者我们会去哪里?”时,是你暖暖地握住我的手,用最家常的言语说:“吃饭去、看电影去、又或者哪里也不去,只是拥抱在一起。”
在这一片接近天明的黑暗里,我只想转过身去贴近你,感觉你的心跳,与你拥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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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
我蹲在地上,感到目眩,我听见身边有人走过,然后他们在叫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办法理会,酒精的满溢让我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我知道明天这些人会怎幺说我,但我并不在意也没有能力在意,我低着头感觉在自己的眼睛里,泪湿湿地滴滴答答地在流,我已经这幺努力地麻醉自己了,但为什幺寂寞的神经还是这幺清楚?我想要你在我身边扶我,带我回去给我温暖,但我知道这一切是不可能的,你在家里应该已经睡了,而我不会去吵醒你,我会像往常一样自己承受,然后等酒醒一些以后,自己带自己回去。
我厌倦了那些人嘲笑我的自哀自怜,我对我自己根本一点爱也没有,我不喜欢我自己,我分辨不清人心的真伪,我希望你能爱我给我一点力气,让我变得单纯,但是你如此模糊不清,虽然对我好却对别人也真心,我没有办法要求独占你,但至少此刻我希望你能在这里,可是你没有你总是没有,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一定是离我离得好遥远,那是我独自一个人根本到不了的距离,我只能抱着自己要自己沉默,不要陷入了自暴自弃的情绪中。
每一次我觉得孤单寂寞的时候,我都希望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有一个人对我伸出双手,带我走到正确的地方让我没有害怕恐惧,不需要迟疑或做任何选择,我渴望被保护,被身边的人欢喜,我希望他们都能知道当我被指引时,我的心里有多快乐多感激,但是我十九岁了,快要长大成人,却忽然恍然明白眼前的现实,如果我得不到众人的爱,那么是不是至少可以请你多爱我一些?
我想我将来一定要很有出息,我要尽量地让自己有能力,虽然眼前这一切让我对未来很朦胧,但我常常告诉自己,要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我如果成功了,你爱不爱我也无所谓了,我会活得很好给你看,我要让你嫉妒我的快乐,我要你知道我没有你也可以很好,你就会慌了阵脚回头来找我,我蹲在路边一边吐一边想,这样的时刻,还能用这么滑稽的方式来自我勉励算不算很傻?我想着对你的报复却并不快乐,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爱我,我真的好想你,你来找我好不好?
我弯起身,感觉自己步履不稳,我想起上一段感情是如何地灼裂我,我到了最后才知道他一直在骗我,但我还是原谅他,因为我以为他最后最爱的一定还会是我,我天真地以为,我为他这幺痛他一定会心疼我,但是他没有,他还是处处左右逢源,我愿意等可是他却不让我等,他说要分手,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但却空洞得其实眼里没有我。我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然后又遇到你,你犹豫不决害怕我们的关系,我真的不懂是我自己有问题还是你们有问题?为什么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感觉到痛?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自己的感官能钝一些,活得乐天知命一些,但这就是上天给我的身体,命运给我的环境,那些大人都说我无病呻吟,但他们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生病?
我觉得好累、好累呵,谁来抱抱我?给我一点温暖?
找来一部车,坐上去后说了地址,司机先生没理会我,电台里放着久远的歌,车声轰轰地让人听不清楚在唱些什么,我知道我才十九岁,说未来实在太遥远,因为有时我连下一分钟都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我只希望有人能给我一个拥抱,这个拥抱真诚不自私,我只想要一个拥抱,而且我希望拥抱我的人会是你,可是……
你在哪里?
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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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世世第二部分
刚才寻找座位时经过吃烟席,一排一排座位上已经坐满了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们,人手一烟地模糊了彼此的面孔,他们抽烟吐气面向窗口,看起来每个人的心里都填挤了生活里的琐碎事物,这些不能解决的事物隐藏在端正的西装里。
一人旅
1.
搭上新干线后,取出原本准备好要读的书出来读,清晨的新干线上,坐满了远距离通勤的上班族,一式一样地都拿着便利店买来的报纸、周刊志和饭团,无声地低着头读,只有我一个女孩子,手上捧着在月台小店买来的甘栗子及热的宇治绿茶,我将书摊在双膝上拿绿茶罐贴着胃腹,新干线上的空气里充满着特殊的气息,嗅闻起来像是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地弥漫着整齐清洁的走道,灰色的椅子一列列并排,在这样的交通工具里坐着,彷佛自己也被这个民族的压抑与节制包围,被感染得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