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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与第二章

11066-长篇小说:温州人在巴黎 · 作者:佚名 · 字数:9,788 · 2026-10-09 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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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温州人在巴黎》第一章

截至2000年5月,二十四岁的中国小伙子柳绍禾,从浙江温州的家乡,到法国巴黎第三区的福稳中餐馆打工,已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在法国打工的外国人,倘若办的是商务签证或者旅游签证,那在打工时的性质就跟偷渡者相差无几,属于非法的“黑工”;倘若办了留学签证,只要持有足够的“学时证明”,那就可以大张旗鼓地找工打;倘若办了工作签证,那正式打工就更不在话下了。然而,要想获得法国移民管理部门许可的工作签证,首先必须具备一年期以上的居留权:这对于外国人来说,是很不容易的。

柳绍禾目前在法国的身份,是自费留学生。但他来法国的主要动机,并非攻读什么学士、硕士甚至博士学位,而是要到巴黎的福稳中餐馆打工,因为福稳中餐馆的老板黄福稳是他姐夫的弟弟,与他有着很近的亲戚关系。他办自费留学手续的各种开支里面,既有自己的一些积蓄,更有姐姐和姐夫的资助。若干年来,温州人出国闯天下,基本上走的都是这样由亲戚、同学、朋友之间“传、帮、带”的路子。

早在温州就是中餐厨师的柳绍禾,不愿涉足那种风险极大的偷渡的浑水,所以是通过浙江一个自费留学的中介机构抵达法国的。他在筹备出国的时候,为了应付领事馆的一些相关程序,由那个中介机构安排,以突击的方式学了三个月法语,所学的内容当然十分有限。并且,他来巴黎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基本上未去那个中介机构代为联系的公立专科学校上课,而是找到私立中等学校用高价购买了“学时证明”,便于自己在福稳中餐馆安心打工。不过,他已经能说很流利的法语口语了。这主要是因为在法语口语方面,他身边每天都有一位很不错的老师。这位老师,就是福稳中餐馆的勤杂工阿乔。

二十六岁的中国澳门小伙子阿乔,是于1995年二十一岁的时候,以商务签证的方式从澳门抵达法国的。他在巴黎做了一段时间非法的“黑工”,碰巧赶上了1997年至1998年法国政府施行的第三次将非法移民合法化的政策,使他获取了合法的移民资格,也就有了正式的工作签证。他凭着工作签证进入福稳中餐馆打工,已有三年多的时间了。

福稳中餐馆在柳绍禾来打工之前,每天晚上均由老板黄福稳和勤杂工阿乔宿于店内守夜,其余的员工都是自己掏钱在外面租房子住。柳绍禾是黄福稳信得过的亲戚,到这之后,使得黄福稳乐于回家住宿了。身为老板的黄福稳,开办中餐馆的房子虽然是租赁的,但住家的房子却是买了的。柳绍禾很自然地承担了每天晚上与阿乔一起宿于店内守夜的义务,同时也有了更多的与阿乔交流的机会,并且省却了在外面租房子的费用。

福稳中餐馆位于巴黎第三区的一条“温州街”上。巴黎第三区和第十六区,是中国浙江温州数以万计旅居法国的人员云集的地方。他们或者务工,或者经商,或者从事其他行业,使巴黎的这两个区形成了若干条著名的“温州街”。在“温州街”上,温州人办有各种箱包店、礼品店、首饰店、皮鞋店、服装店、洗衣房、中餐馆、中文学校、针灸诊所、百货超市以及大大小小的贸易公司。那些中餐馆,基本上都以烹饪“浙江菜系”中的温州菜为主,顾客不仅包括来自温州等地的中国人以及来自东南亚等地的亚裔,还有喜欢中餐风味的法国人。福稳中餐馆的菜谱结构和顾客结构,当然也不例外。福稳中餐馆的房子,是老板黄福稳向法国房东租赁的,房租每月六万法郎。2000年的时候,欧元尚未在法国正式流通,因而法郎仍是法国货币的名称。福稳中餐馆的房子虽有上下两层,但以底楼为主。法国人说的“底楼”,其实是中国人说的“一楼”;以此类推,法国人说的“一楼”,自然就是中国人说的“二楼”了。福稳中餐馆的底楼有三百多平方米,包括餐厅、厨房、备菜间、洗碗间、卫生间和员工更衣室等设施;楼上的设施相当于阁楼,有一百多平方米,包括存放各种食品干货的仓库,以及柳绍禾与阿乔合住的寝室。

阿乔羡慕柳绍禾有着很好的中餐厨艺,柳绍禾则羡慕阿乔在法语口语方面有着很好的水平。于是,二人互通有无,相与为师。经过一年多时间的互相学习,阿乔评价柳绍禾使用法语口语的能力达到了法国大专毕业生的程度,柳绍禾则评价阿乔的中餐厨艺达到了中国大陆中级厨师的档次,并让阿乔做了自己的烹饪助手。当然,他俩这样互相吹捧,有些过甚其词,但也包含了较为可观的实践基础。那么,他俩有没有相互龃龉之处呢?毋庸讳言,他俩的龃龉之处是有的,具体表现于嫖和赌这两个方面。

每个星期的星期一,是福稳中餐馆的休息日:只有柳绍禾与阿乔留店值班,其余的员工,包括老板黄福稳,都回各自的住处了。

像往常的休息日一样,这天上午十点多钟,趁着休息日睡足了懒觉的柳绍禾与阿乔起床了。在柳绍禾的当面指点之下,阿乔烧出了浙江菜系“温州风味”中的四款特色菜肴:“双味蝤蛑”、“三片敲虾”、“锦绣鱼丝”和“墨鱼爆花”。这也是他俩今天值班时的午餐。

阿乔摆好了饭菜,向柳绍禾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阿柳,你先尝尝这些菜,看我的厨艺有没有进步。”

柳绍禾将每盘菜逐一尝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有进步。阿乔,你是从小就吃惯了洋餐的澳门人,现在却想烧出很地道的温州菜,所以你得记住:我们‘温州风味’最讲究‘二轻一重’,也就是轻油、轻芡、重刀工。温州菜的色、香、味、形,都以清爽为上乘,要求鲜而不腻、淡而不枯。”

阿乔闻言歆然:“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名师出高徒。有你这样的名师教我,我一定能够成为烹饪温州菜的高级厨师。”

柳绍禾话里有话:“中国还有一句古话也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我已经帮你打下了中餐厨艺的基础,你如果专意钻研,我相信你会成为很不错的中餐厨师。但是,你如果被什么不良的嗜好分散了心思,纵然有那再棒的名师教你,我估计你也很难修成正果。”

阿乔无所谓地笑了:“嗬嗬,你又要给我‘洗脑筋’了。我虽有不良的嗜好,但我认为无伤大雅,不会给我带来痛苦。我这不良的嗜好,听起来似乎很吓人——‘日赌夜嫖’。其实,我只不过是拿每个星期一的休息日花钱娱乐娱乐:下午赌一下,晚上嫖一下。赌的时候,赢了钱当然高兴,如果输了钱,输到一定的金额,我转身就走,以待下次再赢。至于嫖的时候,我都用了安全套,嫖而无恙咧。”

柳绍禾语含针砭:“你这是避重就轻。如果按照月份来算,你每月的嫖和赌加起来不少于八下。日积月累,次数就会多得确实很吓人了。难道这就是你从澳门来巴黎的初衷么?”

阿乔越说越带劲:“巴黎是举世闻名的‘时装之都’、‘美食之都’和‘浪漫之都’。我从澳门来巴黎的第一天起,就想在这些方面尽情体验体验。”他指了指自己身上puma与adidas的名牌服饰:“我不懂时装的制作,但我爱穿这样誉满全球的名牌服饰。”他又指了指餐桌上的温州菜:“你烹饪中餐温州菜的手艺,引起了我要学中餐厨艺的兴趣。承蒙你肯教我,使我与美食有了零距离的亲密接触。我觉得,中餐和西餐一样,都是人间的美食。”

柳绍禾感到遗憾:“你既然爱上了名牌服饰与中餐美食,为什么放不下嫖和赌呢?”

阿乔说:“这你就不懂了。先说嫖,尤其是在国外嫖女人,我的快感就非同一般了,因为包含了传奇的成分。再说赌,不管是赢是输,都能深度刺激我的神经中枢,让我产生一种征战沙场式的气概。你可以设想一下:我们中国的男人,不远万里到了西欧的巴黎,如果不嫖不赌,岂不辜负了巴黎这样举世闻名的‘浪漫之都’?”

柳绍禾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不沾嫖和赌,但我愿在巴黎这样举世闻名的‘浪漫之都’,实现自己很浪漫的人生理想。”

阿乔听了,眉飞色舞:“嗬嗬,我早就听说,你们浙江温州,是中国大陆最开放的地方。所以,包括你在内的温州男人都从骨子里喜欢浪漫,并且纷纷浪漫到了‘浪漫之都’巴黎了。”

柳绍禾正本清源:“我们浙江温州确实是中国大陆最开放的地方,但这‘最开放’的含义,应该是指‘最早发展市场经济’的社会现象。至于温州男人的性格嘛,也确实喜欢浪漫,但这浪漫可不能与嫖和赌划等号。绝大多数的温州男人,都喜欢当老板。即便一时当不了大公司的大老板,最起码也要当一个小店铺的小老板。正所谓‘十个温州人,九个是老板,还有一个准备当老板’。不过,温州男人当老板,基本上都要经历吃苦耐劳的创业过程。‘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这句话,就是对温州男人最形象的写照。而且,温州男人当老板,在中国各地当了并不过瘾,还要飘洋过海,到巴黎这样的西方大都市来创业。正如刚才你所形容的:纷纷浪漫到了‘浪漫之都’巴黎了。”

阿乔接过柳绍禾的话题:“现在社会上有一种舆论,把温州人看作‘中国商界的犹太人’。你对此有什么样的感想?”

柳绍禾兴致勃勃:“从温州人志在四方的商业精神来说,社会舆论把温州人看作‘中国商界的犹太人’,我认为很贴切。你到巴黎已经好几年了,也都看见了,仅在巴黎第三区和第十六区就有了若干条‘温州街’了。在‘温州街’上,成千上万的温州人开办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经济实体,当着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国际老板’,正是方兴未艾哩。”

阿乔说:“我听出来了,你说你很浪漫的人生理想,其实就是要在巴黎打工攒钱做基础,然后创业当老板,开始哪怕是当一个比较小的老板。”

柳绍禾说:“常言道:商场如战场。你想想,一个中国人,能在法国巴黎创业当老板,比起赌博来说,才真有一种征战沙场式的气概哩。”

阿乔举起杯中的啤酒,向柳绍禾敬道:“我祝你在巴黎能够成为老板!但我觉得当老板很累很烦,我还是喜欢赌场那种让人陶醉的赌博氛围。”

柳绍禾与阿乔碰了杯,很爽快地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谢谢你的鼓励!可你没有认识到:创业当老板,会使你很风光地融入主流社会。”

阿乔说:“我明白了,你是要学你的亲戚黄老板了。黄老板很有本领啊,在巴黎买了住房,与巴黎女人结了婚,有了长期正式居留权,还办了这座福稳中餐馆。”

柳绍禾说:“其实,我也并非刻意要学黄老板。黄老板虽然是我的亲戚,但我对他的情况,尤其是对他在巴黎的情况,我的了解很有限。不过,我很感激他。我去年来巴黎之后,他的这座福稳中餐馆及时接纳了我,使我免却了像中国很多自费留学生难找工作那样的烦恼。”

阿乔说:“我也感激黄老板。我来巴黎已经五年多了,到福稳中餐馆打工也有三年多了。不少人都说你们温州老板对待员工很苛刻。但黄老板对待我却很大方,还同意我跟你学中餐厨艺咧。”

柳绍禾说:“国内外大大小小的温州老板,诚然是有对待员工很苛刻的,但更多的应该是为人宽厚的。我将来有机会当老板的时候,在对待员工的态度上,我会属于为人宽厚的温州老板。”

阿乔鼓掌:“我好感动哦!为了你的这句话,我今天要请客!”

柳绍禾有些讶异:“请客?”

阿乔说:“是啊,请客。你跟我去赌场,我换五百法郎的筹码给你,全部由你押注:赢的钱算你的,输的钱算我的。”

柳绍禾说:“那可不行,因为那就等于明目张胆地剥削你了。何况,我对赌博一点兴趣都没有。”

阿乔说:“我不是讲了要请客吗?”

柳绍禾说:“请客,你也用不着请我去赌博啊。”

阿乔说:“你就当作自己人生偶尔一次的另类阅历,难道犯了‘天条’么?”

柳绍禾说:“嗨,你言重了。不过,我还是认为赢的钱也应该算你的,这才公平嘛。”

阿乔显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行、行、行,就照你说的办,赢的钱也算我的。但我要请你去迪厅玩一玩,欣赏欣赏我在迪厅的舞姿,怎么样?”他在悄悄盘算着:这次如果输了钱就作罢,如果赢了钱,他将通过继续请客的方式,逗引柳绍禾跟他去“红灯区”嫖一下,在让柳绍禾“尝洋荤”的同时,也能破一破柳绍禾身上那种类似“正人君子坐怀不乱”的清高之气。虽然柳绍禾愿意向他传授中餐厨艺,但他明白,柳绍禾对他每个星期一都要赌一下、嫖一下的行为,是很瞧不起的。这次柳绍禾如果跟他去嫖了一下,那在人格上就与他平起平坐了,成了“乌龟莫笑鳖,都在泥里歇”了。另外,他还有一层关于友谊的考虑。他听说中国大陆的民间,正在流行关于“五个一”的谚语,形容官场上所谓“铁哥们”在私交上“铁”的程度:“一起同过窗,一起宿过军帐,一起蹲过班房,一起进过赌场,一起嫖过娼”。他与柳绍禾尽管都不是中国大陆党政机构的官吏,而且不会有前面的“三个一”,但若有了后面的“两个一”,那俩人友谊的距离就会拉近很多。他与柳绍禾都才二十多岁,正处于喜欢社交的年龄段,因而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

柳绍禾此时也想趁机了解一下阿乔究竟是如何奢靡的了:“那我就跟你去见识见识吧。”

阿乔听了,精神抖擞:“我拾掇拾掇,马上就动身。”说着,他在楼下整理好了餐具,又跑到楼上,给自己那两樽已经安置于小型神龛的“观音”像与“财神”像各上了一炷香,并且跪拜在地毯上,双手合拢,口中念念有词,祷告“观音”与“财神”保佑他今天能交好运。他就是这样一个惹人发笑的小伙子: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十字架,似乎信仰了西方的基督教;但又供奉“观音”像与“财神”像,似乎信仰了东方的佛教和道教。

柳绍禾在阿乔身后“噗哧”一笑:“你真有意思:戴着基督教的十字架,又同时跪拜佛教和道教的神像。看你经常这样表演,我不知道你究竟要信仰哪一种宗教。”

阿乔一本正经地说:“都信、都信!我们飘洋过海到这异国他乡,事事都不容易。所以,凡是宗教宣传品上说能保佑平安的神灵,我都信。我劝你最好也要信一信。”

柳绍禾装出遗憾的表情:“我到这异国他乡,是自己决定来的,并非什么宗教神灵要我来的。我连神灵来保佑我的影子都没瞅见,怎么去信呢?”

阿乔止不住大发感慨:“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摆龙门阵总是摆不过你。依我看,中国大陆的男女老少啊,侃大山的水平绝对是全世界第一流的。”说着,他在自己胸前划了一个基督教范畴的十字,结束了自己这套大杂烩般的宗教祷告仪式。他向柳绍禾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们动身吧。”

长篇小说《温州人在巴黎》第二章

这座赌场的规模比较小,然而装璜得熠金烁彩,连赌具都是通过现代化的工艺制造的。至于赌博的方式——“轮盘押注”和“扑克押注”,却很古老,在法国可能流传了好几个世纪了。此时,约有十多个赌徒正在押注参赌。赌徒里面有亚裔,有西方白种人,还有黑种人。

阿乔在收银台换了五百法郎的筹码,全部交给柳绍禾,又向柳绍禾解释了“轮盘押注”和“扑克押注”的赌博方法,接着怂恿道:“阿柳,你要放开手脚、勇敢押注,不要畏畏缩缩、小家子气!”

柳绍禾受到鼓舞,紧了紧眼神,颇为果断地押了第一注,赢了一百五十法郎。

如此“开门红”,使阿乔乐不可支:“阿柳,真牛啊,继续!”

柳绍禾押出第二注,赢了两百法郎。

阿乔在一旁激动得手舞足蹈:“阿柳,来劲啊,加油!”

柳绍禾的手气还真不错,竟然注注皆赢。那些输了钱的赌徒见此情景,纷纷发出羡慕的感叹声。柳绍禾在总计赢了一千法郎的时候,揩了揩脑门上的热汗:“阿乔,适可而止吧,我累了。”

阿乔赌兴正酣:“押注,就得讲究趁热打铁、乘胜出击。你再押它几注,会赢更多的钱咧。”

柳绍禾说:“我没想到,赌博竟然这样使人容易疲劳。”

阿乔说:“你这是第一次上阵,所以觉得疲劳。以后多来几次,就不容易疲劳了。”

柳绍禾说:“我尝试了这一次,就够了。我以后不会再进赌场了。”

阿乔说:“你的赌运多好啊。第一次上阵,就赢了上千法郎。”

柳绍禾的意志不为所动:“这不过是巧合罢了。我是不信什么赌运的。我对赌博永远不会有兴趣。我们走吧。”

阿乔恨铁不成钢般地叹了一口气:“可惜啊,可惜。”他拿着作为本钱的五百法郎的筹码,以及作为赢款的一千法郎的筹码,到收银台换了一千五百法郎的现金。他递给柳绍禾一千法郎:“阿柳,这是你赢的,收下吧。”

柳绍禾立即推辞:“我们不是讲好了吗?无论输赢,都算你的。再说,我如果收下这笔钱,就等于承认自己真的是赌徒了。”

阿乔只得揣回那一千法郎,很感激地说:“阿柳,那我就谢谢你了!”

柳绍禾显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不必客气。这不过是游戏罢了。”

阿乔说:“我们现在就去迪厅。我请你欣赏欣赏我在迪厅的舞姿,还能消除你刚才押注时的疲劳咧。”

柳绍禾说:“那好吧。”

阿乔自己往常赌博的时候,总是输多赢少。现在,阿乔凭空得了一千法郎的赢款,心里十分欣喜,因此不乘公交车,而是打了的士,将柳绍禾带到了一座比较豪华的迪厅。门票、饮料等等费用,自然都由阿乔支付。

这座迪厅的舞池比较大,安装了好几个供人单独跳舞用的比较高的小圆台:既有迪厅的职业舞女只穿了“比基尼”在上面表演,也有临时起兴的男女舞客站到上面单独过一把劲舞之瘾。舞池里的舞客们舞成一片,加之电子舞曲节奏很快、分贝很高,所以气氛很是热烈。

在离舞池不远处桌子旁的沙发上,阿乔与柳绍禾坐着喝饮料。

阿乔一边喝饮料,一边却随电子舞曲的节奏颤动了双腿:“阿柳,要不要到舞池里去扭几下?”

柳绍禾摇了摇头:“我没那个习惯。”

阿乔放下饮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并把上身外衣脱了,递给柳绍禾:“那我就去扭了。这衣服,你给保管一下。”

柳绍禾笑着接过阿乔的上身外衣:“祝你扭出水平来。”

阿乔先是夹在舞池的人群里左扭右扭,同时物色值得自己上去过瘾的小圆台。终于,他发现有一个小圆台很具刺激性。那个小圆台上的金发靓女只穿了“比基尼”,正自陶醉地使劲扭着魔鬼般的美丽身材。他一鼓作气地站到那个小圆台上,在金发靓女的近旁比较有分寸地扭了起来。金发靓女对于他的到来似乎没有察觉,只顾半眯着眼睛陶醉在自己的舞蹈之中。但他渐渐狂野了,动辄用手背蹭一蹭金发靓女的大腿,或者用手掌摸一摸金发靓女的腰腹,并且频率颇密。金发靓女一边扭着,一边尽量躲闪他的进攻,然而越来越躲不赢了。情急之下,金发靓女停止了舞蹈,向他厉声喝斥道:“你必须管好自己的双手,先生!”可他装作没有听见,仍然我行我素地扭着、蹭着、摸着。舞池里有些舞客发现了这一幕,于是起哄地尖叫了。这个当口,走来一位身穿保安制服的大个子黑种人,将阿乔从那个小圆台上拽了下来,并且顺手将他搡进了舞池的人群里。

柳绍禾已把刚才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对于阿乔的这一番举动,他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他想尽快离开这里,无奈还要保管阿乔的上身外衣,走不开。

这时,在离舞池不远处的另外一张桌子那里,有两个女人不仅关注阿乔的举动,而且关注柳绍禾对于阿乔的举动的反应。这两个女人,是年纪约在三十岁左右的金发暗娼T和Y。

暗娼T对暗娼Y笑了笑:“那两个家伙虽然都很年轻,但毫无疑问,跳舞的那个是风月场上的‘老油子’,静坐沙发的那个是不懂风月的‘小木雏’。”

暗娼Y向阿乔跳舞的方位以及柳绍禾静坐的方位望了望:“那你说说:是‘老油子’有味一些,还是‘小木雏’有味一些?”

暗娼T似有满腹经纶:“若论床上的新鲜感觉,应该是‘小木雏’有味一些。若论钱财上的含金量,应该是‘老油子’有味一些。”

暗娼Y兴趣盎然:“理由呢?”

暗娼T说得头头是道:“‘小木雏’在床上的经验,自然比不过我们。我们和‘小木雏’上床,就不是‘小木雏’玩弄我们,而是我们玩弄‘小木雏’了。不过,一般来说,‘小木雏’逛街消费的时候,身上不会携带很多钞票。至于‘老油子’,基本上都爱携带大把大把的钞票,到外面寻欢作乐。我们如果钓上了‘老油子’,就等于宰着了肥猪。可是,‘老油子’一般都是‘床上高手’,我们很难对付得了,结果往往是我们赔了身子白辛苦。”

暗娼Y撇了撇嘴角:“未必像你说的那样。”

暗娼T侧了侧脑袋:“试试?”

暗娼Y耸了耸肩膀:“试试就试试。”

暗娼T建议:“我们明确分工:我这回不图钱财,只图那个‘小木雏’的新鲜感觉;你若有把握,你就去对付那个‘老油子’。怎么样?”

暗娼Y很妖冶地打了个响指:“一言为定,各自行动。”

此刻的阿乔,虽被暗娼Y盯上了,却浑然不知,仍在舞池的人群里心猿意马地扭着。他的目光一直瞟向那个小圆台上的金发靓女,极想再次上去蹭啊摸啊,但他知道又将被迪厅的保安强行拦阻,使自己讨个没趣。他很扫兴地从舞池返回到柳绍禾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柳绍禾要用言语敲打敲打阿乔了:“你刚才的闹剧,我都看见了。你在大庭广众之中,干出这样下流的事情,丢人现眼,我都为你脸红。”

阿乔恬不知耻:“小事一桩,用不着大惊小怪。人生在世,逢场作戏,只要自己快活就行。”

柳绍禾掷回阿乔的上身外衣:“你以后如果还要干出这样下流的事情,我就不认你这个朋友了。”

阿乔一边穿着上身外衣,一边笑道:“嗬嗬,你这温州蛮子,还真的生气了。行、行、行,我以后不在大庭广众之中这样干了。但若关起门来干,应该不会丢人现眼吧?”

柳绍禾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阿乔腔调油滑:“你跟我去‘红灯区’尝尝‘洋荤’,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柳绍禾说:“你呀,看来是积习难改了。你要去‘红灯区’,那是你的自由。反正我是不会去的。但我希望你可别惹上什么祸子。”

阿乔说:“你放心。我已是轻车熟路了,不会惹上什么祸子。”

柳绍禾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我回店里了。”

阿乔看了看自己手机上的时间:“快到晚饭的时间了。你和我一起吃了晚饭再走吧。”

柳绍禾说:“不用了。我回店里吃。”

阿乔说:“你今天为我赢了上千法郎,我还没有痛痛快快地感谢你啊。”

柳绍禾不以为然:“我不是说了吗?今天进赌场,纯粹是我做的一次游戏,而且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游戏了。所以,你别再提什么赢不赢钱的事了。”

阿乔再次殷勤地建议:“那我打个的,送你回店里。”

柳绍禾自然不会同意:“我用月票坐公交车,方便得很。何必打的多花钱?”柳绍禾与阿乔都购有巴黎公交车的月票。用月票坐公交车,当然比打的要省钱得多。柳绍禾自己每次上街,都是用月票坐公交车。阿乔却有些不同:手头宽裕的时候,比如赌博赢了钱,他眼里就神气得只有的士的份了;手头拮据的时候,比如赌博输了钱,那才蔫头蔫脑地将视线从的士移向公交车了。

阿乔看柳绍禾不愿打的,于是假惺惺地谦虚了一通:“我真得学学你这温州蛮子勤俭朴素的好作风了。我到巴黎打工已经五年多了,花钱总是大手大脚的,确实不应该啊。”

柳绍禾一针见血似地指出:“你这种言不由衷的遁词,已经在我面前说了很多遍了,几乎要将我的耳朵磨出茧子来了。你还是自己说给自己玩吧。我走了。”说着,他走出这座迪厅,去乘公交车返回福稳中餐馆。

阿乔看柳绍禾走了,于是颇为滑稽地像法国人那样侧侧脑袋耸耸肩:“阿柳呀阿柳,你真是做不起种的窝囊废哟。”他买了单,准备离开这座迪厅,打的去那“红灯区”。

暗娼Y翩然而至,一双碧眼半媚半瞋地逼视着阿乔:“怎么?见我来了,就害怕得想躲开?是不是啊,我的亚洲‘帅哥’?”

阿乔一时措手不及:“噢……你……什么……我害怕了?我从来都不认识你,我为什么害怕?”

暗娼Y单刀直入:“但我认识你:你是‘红灯区’的‘老油子’。”

阿乔恼羞成怒:“你这是血口喷人……”

暗娼Y搔首弄姿:“你别急,也别装疯卖傻,因为我们彼此彼此。”

阿乔终于明白了对方的身份,遂将对方妖艳的身姿贪看了几眼。

暗娼Y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了:“你真是聪明人。我的姿色,我想应该能够让你动心。”

阿乔嗫嚅道:“我……我没有动心……”

暗娼Y仿佛在挑战了:“在我这样的巴黎女人面前,你不必虚伪。都说法国男人很虚伪,我看你们亚洲男人更虚伪。”

阿乔很不服气:“那……你不虚伪,你就直说:你要干嘛?”

暗娼Y妖娆万状:“我送上门来了,省得你费神费力去‘红灯区’……”

阿乔止不住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这倒不错。但不知她的价钱会不会太贵……”

暗娼Y仿佛看透了阿乔的心思:“这附近就有钟点旅馆。你玩两个小时,我随你怎么玩,只需四百法郎,而且房费包括在 内……”

阿乔听了,正中下怀。他以前到“红灯区”玩妓女,基本上都是每个小时三百法郎;现在两个小时四百法郎,倒更划算了。他这样想着,不禁嫖兴骤涌,于是颇为老练地去拉暗娼Y的手腕:“我们真是有缘了,这就去旅馆吧……”

不料,暗娼Y将阿乔闪开了:“我有些担心……”

阿乔很是不解:“担心什么?”

暗娼Y似很忸怩:“担心你‘吃白食’……”

阿乔赌气地将身上的一千多法郎都掏了出来:“你瞧好吧,我从来都不‘吃白食’!”

暗娼Y故作委屈地让阿乔收起那些法郎:“嗨,收起来,收起来。我不过开了一个小玩笑,值得你生气么?”

阿乔自嘲地笑道:“嗬嗬,不生气,不生气……”

暗娼Y这才风骚无限地挽紧了淫欲高涨的阿乔,动身前往附近的钟点旅馆。

色令智昏的阿乔,根本觉察不出暗娼Y正在心里发笑:“这样的‘老油子’,其实太蠢太幼稚了!”

此刻的巴黎,已是华灯初上的傍晚时分。暗娼Y与阿乔相偎而行的样子,被暗娼T远远地望见了。暗娼T知道暗娼Y已经稳操胜券了。她很嫉妒暗娼Y,然而因与暗娼Y有言在先,所以不能来搅暗娼Y的局。刚才,暗娼Y和她分头行动的时候,她在迪厅的门口,倒是跟自己心目中的“小木雏”柳绍禾搭上了话,但她的勾引却被柳绍禾严词拒绝了,使她殊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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