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 第一节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天朦朦亮的时候,许燕如就已经吃过早饭,准备去上班了。平时她不用这么早就起来的,今天的这个早班是她答应了车间里的王丽帮她代的。虽然很多时候,包括王丽在内的几个同事对她都并不友好。但只要她们开口,许燕如还是会很乐意帮忙的。不光是她们,只要是车间里有人家里有个事或者是生病了,需要人代班的话,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许燕如。
为了这事她没少挨郭姐的骂。郭姐说你的脑袋是不是缺根弦啊,老帮人家代班。要是劲多的没地方使,我介绍你去码头吧。那就缺你这样的。听到这话她就朝郭姐笑笑算是回答了,因为许燕如知道她的脾气。听着像是损人,其实是在为她好呢。再说燕如对大家喜欢让她代班这件事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很高兴。因为平时和她说话的人就很少,只有当同事们来找她帮忙的时候,她才会觉的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分子。
一看桌上的闹钟,已经6:00了。她赶忙拉开门朝屋外跑去,刚跑了没几步她就站住了。因为到了院子里燕如才惊讶的发现,过了一个晚上,屋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屋顶上、院墙上全都落满了厚厚的白雪。和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那些晶莹透亮的白雪闪动着耀眼的光芒。就象是……棉花糖!燕如不禁用手摘下堆在树叶上的一小块雪放在舌尖舔了一下。凉丝丝的,好象还真有点甜呢。燕如也不由的为自己的傻,笑了起来。
刚刚入冬的LS市在悄无声息中迎来了它的第一场雪。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感染了,大家都在兴致勃勃的议论着这场雪。虽然话题可能不一样,但有一个没有人说出口的心愿是共同的,那就是希望这场瑞雪能够给这个国家带来好运。
路上的雪很厚,车骑起来挺费劲的,但燕如还是提前了十分钟就到了厂门口,推着车刚准备进去,就碰到了纺纱车间的刘小佳和潘卫红。这两个姑娘是厂里有名的传话筒,什么事到了她们嘴里肯定变味。出于礼貌,燕如朝她们笑了笑。
“许燕如同志,听说你最近都用上口红了。那可是资产阶级的小情调,在我们纺织厂这个革命的大熔炉里是决不允许的。”潘卫红一本正经的说到。
“要是让厂革委会知道了,可就不好了。”刘小佳也附和着。
“我没……没有啊。”燕如听她们这么说,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小声的为自己辩解着。
“全厂都知道了,还说没有。我看你的资产阶级性就是没有根除掉,不能和劳动人民站在同一阵线上来。”潘卫红看到她羞羞答答的小模样,心里暗暗的骂了一句:“小狐狸精,让你臭美。看我今天不好好的修理你。”
其实潘卫红和许燕如并没什么矛盾,只不过她看见许燕如连穿身厂服都能穿的那么好看,她心里就有气。谁让你长的那么漂亮的?革命群众就应该有革命群众的样,在潘卫红眼里,自己才是最最标准的革命群众形象。
她刚准备继续她的批斗大会,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许燕如,你还不赶紧去上班,在这聊什么天啊?”原来郭静和车间里的几个同事经过这就过来了。
潘卫红一见郭静,气焰顿时就矮了半截。谁不知道郭静是厂里出了名的大侠。那种路见不平拨刀相助的豪爽连厂长都要让她三分。
“郭主任,你来的正好。我和刘小佳正对许燕如同志进行革命教育呢。”
“是吗?许燕如犯下了什么严重的错误需要你们两个来进行教育呢?”郭静知道这两个妮子凑到一起就准没什么好事,所以故意要和她们为难。
“她,她有资产阶级情调。抹口红。”潘卫红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郭静扭过头看了看许燕如,她的嘴唇是有点太过红润了,象抹了的样子。但她又实在不相信她会这么做。这会旁边围了这么多看热闹的,又不能太偏袒燕如了。正在她寻思的时候,刘小佳在旁边说话了。
“郭主任,你不会因为她是你们车间的就袒护她吧?这恐怕也不是一个车间主任和革命群众应该做的事吧?”
“是啊,郭主任。你好歹也是个领导,怎么能这么做呢?这会伤了劳动人民的阶级感情的。”潘卫红见郭静有些犹豫,就又活跃了起来。
郭静瞪了她们两个一眼,“今天的事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就只有赌一把了。”她掏出自己的白手绢走到眼睛有点红润的燕如跟前。“给,把嘴擦擦吧。”
燕如看着郭静递过来的手绢有些不解。再一抬头,正好看见郭静朝她使眼色。她就接过手绢在嘴上擦了擦,又还给了郭静。郭静低头一看就乐了。
“你们两个是怎么知道许燕如抹了口红的?”
潘卫红和刘一佳一听都愣住了。潘卫红是看见许燕如的嘴唇那么红就以为她抹了。而刘一佳则纯粹是跟着她瞎起哄。这会她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郭静的这个问题了。
“看清楚,以后没事少在这诬陷好人。再不干正经事我就到厂长那去告你们两个。”郭静一边把手绢摊在她们俩面前一边说到。
“她没抹口红。那,那她的嘴怎么那么红啊?”潘卫红还不死心,小声嘟囔着。
“人家这是天生的,哪像你啊。就是拿油漆刷上,还是那样。”郭静的嘴里就像装了把机关枪,那杀伤力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了的。
听完这话,潘卫红的脸顿时就由白变红,由红又变紫了。再加上旁边看热闹的人的起哄。马上就捂着脸跑了。
“卫红,卫红。你等等我啊。”见潘卫红走了,刘小佳也赶忙钻出人群追她去了。
“走吧,都几点?还不想上班啊!”郭静推了推有点不知所措的燕如。
看热闹的工人们见好戏收场了,就又都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的回各自的车间去了。在那个年代,人们的生活绝对可以用乏味来形容。所以看一出这样的闹剧所得到的娱乐,对他们来说绝对不比我们现在看一期综艺节目所得到的少,或许还更多。
回到车间,燕如站在自己的机位上,回过头朝郭静那边看去。她正低头忙着,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燕如也在看着自己。冲燕如一乐,用手朝机器指了指,示意她注意手上的活。就又把头低了下去。燕如看着这个比自己只大了几岁的姐姐,心里一阵感动。
“许燕如……许燕如。”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了喊声。
“哎,我在这呢。”说着燕如停下手里的活,跑了过去。原来是厂部的王会计,说是有个长途找她,让她快点去接。
“郭姐,我有个电话……”
“那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还没等燕如说完,郭静就把自己的机器停了,去帮燕如开她的。
“谢谢你了,郭姐。我马上就回来。”说完,燕如就朝厂部的方向跑去。
从厂部回来的路,不过只有几百米,但燕如却感觉好象总也走不完似的。她的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如果在是刚才接电话之前,她一定会好喜欢这种感觉。但现在,那一声声的“咔嚓”声却是她心碎的声音。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下午,放了学燕如早早的就回了家。还没进门她就已经闻到了红烧肉那特有的香味。那是妈妈的拿手菜,而今天的这道红烧肉则是爸爸妈妈为了给她庆祝十六岁的生日,特地准备的。
“爸,妈,我回来了。”燕如在院子里就欢快的叫开了。
“别大呼小叫的,都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还跟个小孩似的。”梁雅静笑着挥了挥手里的锅铲。
“是,妈。我一定听您的。可是,我都快饿死了。能不能……”说完,燕如飞快的用两根手指从锅里捏起一小块肉塞进了嘴里,转身就朝自己的房间跑去。
“死丫头,谗死你。你爸还没回来呢,就不能忍忍。”说完,梁雅静随手就把锅给盖上了。
“爸干嘛去了?他不记得我今天生日啊?”燕如假装生气的问到。
“你爸今天有个会要开,他说了,会一开完马上就回来。”梁雅静苦笑着回答着女儿的问题。丈夫今天去开的是批斗会。这样的会对于他们夫妻俩来说早就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梁雅静和许儒做为新中国培养出来的第一代知识分子,对祖国怀有着深厚的感情和满腔的热忱。但他们无法理解现在的遭遇,他们所热爱的祖国到底怎么了?他们一次次的在心里问着自己,拥有知识难道是错误的吗?难道回到愚昧和原始才能实现伟大的目标吗?这一切,他们都没有答案,也不可能找到答案。他们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深刻的反省自己,老老实实的交代问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批斗大会渐渐从心灵的批判升级到了肉体的摧残。梁雅静已经荣幸的坐过很多回“土飞机”了。她知道,因为她是女的,所以他们下手会稍微轻一点。而且花样会少一点。但对许儒,他们就不会心慈手软了。她也曾经对许儒说过,实在受不了就按他们的意思办吧,那也比天天受苦要好啊。但许儒摇了摇头说,假话并不难说,但违背自己的良心实在是太难了。他始终坚信能够开口说真话的日子不会太远了。但最终他们夫妻俩也没有能够等来那一天。
就在梁雅静和女儿有说有笑的等待着许儒回家的时候,一群扎着武装带,别着袖标的年轻人踢开门冲了进来。梁雅静连忙把女儿护在身后,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到:“各位小同志,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为首的一个戴着眼镜,皮肤有些苍白的高个男生慢条斯里的说道:“这应该就是现行反革命分子许儒的家了吧。我们是LS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学生联合会的革命小将。我们是奉命来抄现行反革命分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走资派许儒的家的。”
“老许在哪?你们把他怎么了?你们凭什么说我们家老许是现行反革命?……不要随便诬陷好人。”梁雅静气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我们诬陷好人?他在今天的批斗会上就公开叫嚣,“革命也要分轻重缓急,也要尊重个人的意愿”。他说的这些话不就是和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宗旨唱反调吗?他这样的人不是反革命分子,那还会有谁是!告诉你,反革命分子许儒已经被我们拘押了。我们要对他进行彻底的无产阶级专政!”
听完他的话,梁雅静当时就呆住了。“老许啊,老许。平时你总是说要我小心谨慎,可是你自己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燕如并不能够完全听懂这些人所讲的话,但她知道爸爸今天肯定是回不来了。她不由的开始担心起来。
“眼镜”见这对母女都愣在那。就举起胳膊高喊道“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许儒!”后面的那帮人也跟着他一齐喊,边喊就边往屋里冲。
梁雅静当时就觉得血往上涌,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就朝“眼镜”他们砍去。在场的人都吓傻了,纷纷向后退去。“眼镜”边退边喊,“你,你可千万……别胡来啊,你这可是……犯罪!”
“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谁要进这个门,就得踩着我的尸体过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敢进来我就敢剁了谁。”雅静的眼睛里似乎能冒出火,手中的菜刀也跟着微微的颤动着。
燕如被妈妈的举动惊呆了,从她懂事起就没见过妈妈这么凶过。但很快,恐惧就被敬佩和崇拜所替代。燕如觉得妈妈真勇敢,就像是在课文里学到过的那种女英雄。她挺直了腰杆,紧紧的靠在雅静身边。
“眼镜”一看,这是动真格的了。谁还有胆子敢硬闯啊,连忙带着人喊了几句口号就灰溜溜的走了。
他们刚一走,燕如就连忙跑去把院门关上了。等她再一转身回来,发现妈妈已经晕倒在了地上。燕如又是掐人中,又是喷凉水,折腾了好一会,雅静才醒过来。
“妈,你真勇敢。我好佩服你。”燕如瞪着一双大眼睛一板一眼的说道。
“傻孩子。妈妈……是不想让他们毁了咱们这个家啊。”雅静的眼中闪动着泪光。
“妈,你别哭。他们为什么要抓爸爸啊?他们要怎么样……才肯把爸放了啊?”轻轻的为妈妈擦去眼角的泪珠,燕如自己的眼泪却忍不住地落了下来。
“燕如,这次爸爸可能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妈妈明天也要去那里找他,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自己要学会照顾好自己,等着爸爸妈妈回来。懂吗?”
“妈,明天我不上学了。我和你一起去。”
“傻孩子,你去了能有什么用?只要你好好上学,照顾好自己,爸爸跟妈妈就能放心了。”
“可是,你们要去多久啊?”
女儿的这个问题,雅静也无法回答“不会太久的,你放心在家等我们吧。”
雅静在女儿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
“来,燕如。爸爸不在家,妈妈给你过生日。”
从第二天送走了妈妈以后,燕如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父母。只是过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才会从几百公里外的劳改农场打个电话到在街道工作的秦阿姨那里,问问燕如的情况,并委托秦阿姨照顾她。过了没多久,学校也不再上课了。秦阿姨就把燕如介绍到了LS市纺织厂当了一名纺织女工。
“燕如,燕如。你怎么了?”
不知不觉中,燕如已经走到了车间门口。进了温暖的厂房,她就再也支撑不住了,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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