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掌门大声道:“差不多了,就等仙子训示了。”可这声音在茫茫人海中就像蚂蚁的嘶叫。
一团白云从无际的天边快速飘来,那白云上传来声音:“我们过去了。”众人齐刷刷地望向那团白云,白云上两个小点由小变大,渐渐现出两个人的形状。片刻后,已能看清那是两个女子。云团到了山峰上空,那两个女子从上缓缓飘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眼里放射的光芒似乎能与日光争辉。那两女长长宽宽的衣服随风飘展,一个全白,一个全黑,极符合人们想象中的仙女形象。
将到峰顶时,人一层又一层地海浪般扑向她们就要落脚的地方。
“你们这个样子,我们落到哪呢?”两个女子在半空中停住,看了下峰上的地形和人员分布,接着斜斜地落到一块巨岩上。
众人哗啦啦地围住那巨岩,都仰着脸看那两个女子,那巨岩成了人海中的一个孤岛。偌大的峰顶只剩下了风吹枯树的声音,神仙下凡,众人没有山呼海啸的热切欢迎,一个个呆若木鸡。
那脸上的笑容令人痴醉,那是尘世之人绝没见过的笑容,辅以姿色,更是摄人魂魄。那眼睛却似冰山上尘封千年的碧潭,阳光陡地照进,在卓然挺立的巨岩上熠熠生辉。
“有什么好看的?一群废物!”一个女子呵斥道。
看年纪不上二十,大约十八岁的样子,长相和中土女子似乎略有不同。皮肤雪白光滑,身姿婀娜苗条。衣装形式奇特,众人从未见过。这是两个仙女,只能说是仙女,尘世间绝不会有这般美貌的女人。
少林掌门最先缓过神,挤得全身冒汗才来到两少女面前,恭恭敬敬地道:“仙子去年叫我等少林门人传示武林豪杰于今朝在此汇聚,老衲心中始终存有疑惑,不知所为何事。难道是武林中厮杀不断,引起天庭震怒,竟要降罪下来?还请仙子明示。”
看来武林之外的人只是得知了消息跑来看仙女下凡。这就叫猎奇?
左首身着黑衣的女子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详情就让我这个妹妹告诉你们。”
右首身着白衣的女子清了清嗓子,神秘狡黠地笑了笑,说道:“五十年后的今天,必须要有杰出的人物在此比拼,可以不在这山峰上,但要在嵩山。要推出武林第一人,那就是天下最杰出最厉害最强大的人,要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她的声音似有无穷的力量,传得漫山遍野。
少林掌门大为不解,疑惑地问道:“推出武林第一人?所为何事呢?”一旁立刻有人讨好地叫道:“仙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废话什么?仙子,是不是?”黑衣女子一扬手,那人立即翻出几个跟头,头上撞了几个大包,脸上涔涔冒血。“看谁还敢胡乱放屁!”白衣女子厉声道。
少林掌门道:“请仙子道出原由,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
白衣女子道:“我们将赐他长生不死之药,并把他带到天庭,让他像神仙一样享受。只是暂且成不了仙。”
众人窃窃议论开,不久恢复平静。
少林掌门问道:“老衲深知,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受此恩待,二位仙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非要天下第一之人吗?”
白衣女子道:“别的人不配。这不是我们的想法,是天意,众神一致要这么做。你们不要奇怪,照意思去做就行,谁也不得忤逆。”
黑衣女子道:“五十年后,你们基本都已不在人世,不要担心,只要事情办好了,绝不会让你们下地狱。”
白衣女子道:“切记,凡世之人的所作所为,我们了如指掌。我就不说一些废话了。老和尚,我指示你,受戒对你毫无用处,戒律你不要再守了。不准还俗,还做你的掌门。其实本仙子不该要你这样,见你这老和尚有点可爱,给你指下路。”
少林掌门诧异道:“我怎么能不守戒律呢?”
白衣女子心下暗笑,脸却板着,愠道:“仙子的话你敢违抗?”
少林掌门无奈地道:“遵命。”
两女相视一笑,白衣女子道:“就这样,我们去了。”两女携手冉冉升起,飞上一团白云,渐渐消失在天边。
众人恍若刚从梦境中醒来,一时议论纷纷。不管怎么议论,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对这事不相信也得相信。
临下峰时,少林掌门道:“看来,我们只得把这事告诉后辈英杰,让他们争夺武林第一人的名号了。各位英雄也都知道了,老衲破戒实乃万不得已,不要笑话。”
第一卷 第一回 夜海琴声 第一节
“我这么大了,却连大海都没见过。不知它是不是真的很壮观、很神奇。”萧凌雪的脸上充满了向往。
柳剑风押了口茶,轻笑一下,道:“再壮观、再神奇也不及你剑法好看。”
近几年昆仑剑派崛起了多名新秀,在江湖上的名气甚至已盖过他们的前一代,更是把华山崆峒诸派的小辈抛得无声无息,大有赶上武当之势。崔弦二十有四,生得魁梧高大,古铜色的脸,颧骨稍高,下巴宽长,虽算不上英俊,可很有一股男子汉的味道。冷情二十有三,身材中等偏下。萧凌雪虽才二十一岁,看起来倒有点成熟,薄唇透红,皮肤白净,脸面均匀别致,长发轻挽,却是武林绝难见到的美人。此师兄妹三人便是昆仑新一代出类拔萃的人物。
柳剑风与他们师兄妹正坐在浙江台州府鸿雁酒楼二楼的一张桌子喝着茶。这是在嘉靖十七年春,距正德八年有二十五年了。楼上满是佩刀带剑的草莽汉子,但此时毫不喧哗,因组织民众力抗倭寇而声名雀起的风之威也在其内。
柳剑风脸色平静,双眼却含着焦虑。来台州半月有余,连倭寇影子都没见到。他站起身,踱到楼台前,睁大眼看着街道。年青人谁不想大显身手,做出一番事业?
一骑卷着灰尘飞快而至,柳剑风笑了。他知道,同倭寇展开搏杀的时刻或许就要来临。不一会,骑马人上了楼,四十上下的年纪,脸微黑,身材高瘦,腰悬长剑。柳剑风转过身,抱拳相迎道:“前辈可是白莲教王长老?”这人应了声,看了柳剑风一下,只见柳剑风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颇为英俊,宽额窄面,眼睛温暖如春水,一股潇洒劲从头披到脚。王振天瞥过一边的萧凌雪等人,朗声大笑道:“前几天听说来了几位年轻少侠,有武当柳剑风,昆仑派的崔弦冷情萧凌雪,各位敢情就是?”声若洪钟。众人一齐盯着王振天,神色紧张。
风之威问道:“王长老,可有消息?”王振天哈哈笑道:“后天中村千门就要劫掠香河镇。”风之威又问:“消息可靠?”王振天收起笑容,道:“绝对可靠。我抓了好几个,都是这么说的。他们给我关了起来,我警告过他们,如果消息不可靠,他们就得死。”
风之威与王振天已被一群人围住,但没人说话。静默片刻,风之威问他们:“怕不怕?倭寇凶悍得很。”
“怕什么?都没日子过了,还怕?”
“跟他们干到底!”
“杀他个片甲不留。”
风之威怔怔地看着外面,外面毫无生气。他苦笑一声,道:“明天夜里我率五千弟兄赶到香竹镇,定叫那帮狗东西尸骨无存。” 王振天道:“咱们守株待兔。”风之威道:“最好分散到各家各户,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王长老和几位少侠先去香竹静待。就此暂别,我去组织人手。”
风之威等人走后,酒楼上就剩下王振天和柳剑风等几人了。王振天要了一桌酒菜,几人随便吃了些,没多大兴致。席罢,王振天随他们到了住处来福客栈。
柳剑风把王振天带到自己房间,问了他一些关于倭寇及白莲教的事。王振天择要说了一番,然后问道:“柳少侠来此是奉令师之命还是自己的主意呢?”柳剑风道:“师父不希望我惹上太多的事。我想,既然练了武,就当做些有益的事。”王振天道:“少侠年纪轻轻,武功却已达到一流境界,王振天佩服。”柳剑风忙道:“前辈过奖了,这一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前辈先休息吧,我出去有点事。”王振天笑道:“去找萧姑娘?”柳剑风叹道:“天下人似乎都知道。”
说着他便来到隔壁萧凌雪房间的门前,门关着。柳剑风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清脆可人的声音:“剑风吗?门一推就开。”柳剑风推开门便看到一张挂着月光般笑容的脸。他看得痴了,好久才道:“你应该少笑些,最好别笑。”萧凌雪抿住嘴唇,定睛看着他。柳剑风又道:“你最好少看看我,干脆别看。”萧凌雪轻轻道:“不笑?你要我死快点?”山风低语般的声音飘向柳剑风,柳剑风脑子一阵晕眩,似乎已看不清眼前这纯洁的风景和纯情的明眸。清丽、鲜亮、亲切、温柔、纯洁……一个又一个词在她的身上闪耀,这就他柳剑风的未婚妻?
柳剑风晃了晃头,似乎清醒了些,问道:“只要是人说的话我都不信,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信。这句话得出的结论是什么?”萧凌雪横了他一眼,道:“你竟敢说我不是人?”说着笑了起来。柳剑风道:“所以你是神。”
神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在人们的想象中那是没有任何缺点的、完美的、超乎自然的、有无穷力量的异物。人能变成神吗?若能,什么人会变成神?真正的神到底是什么?
“难道真有神?”萧凌雪道。
柳剑风道:“我师父可是见过的,别的人说我还不信。”
萧凌雪道:“我师父说他也见过,便是二十多年前在嵩山的那次武林大会。”
柳剑风道:“天仙下凡,五十年后给天下武林第一人长生不老神药,你不觉这说法实在离奇?不但我们从未见过,连前人都闻所未闻。”
萧凌雪道:“神仙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柳剑风回答不出,那就无须回答。他默念着凌雪二字,这两个字已深深刻在他的心上,字消失的时候,也就是他的心消失的时候。但字若不消失,他就能和萧凌雪永远在一起?字不消失,能不能说他的心就不会刻上别的女人的名字?
两人聊了许多,都觉甚为开心。快乐的时候时间总过得飞快。不觉间,天已晚了,月亮静静地挂在半空,给大地披上了朦胧的银纱。柳萧二人来到屋外,却无心欣赏美丽的夜景。萧凌雪叹了口气。夜色很美,可这美丽的夜晚隐藏了多少令人无法捉摸的玄奥?
崔弦、冷情也出了来。冷情道:“觉不觉得这次会有问题?” 柳剑风道:“不大清楚。事情难料,也许中村千门有别的安排。”他侧过头看了看萧凌雪,月光照着她的脸,如同映在雪上。柳剑风又道:“我们都去。依凌雪的性子,不让她去她会不高兴的。”他显得对她很是了解,但好像也只局限在“性子”,有没比较清晰地窥视到她的灵魂,一时之间萧凌雪也难以把握。月光下,冷情的脸很平静,算是同意了,但说道:“不高兴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
崔弦道:“师父叫你们不要插手抗倭之事,你们偏偏来。”
冷情道:“这没什么。我和师妹最多受到一些责罚。师妹武功比我要高,我去得她当然去得。但她没见过多少血腥场面,到时候可不能胆怯,也不能心软。不管怎样,绝不能让她出事,师父、师娘最疼爱她了。”
“我们女的可能会心软,那也不会遭人嘲笑,你们就不同了。”
几人聊了许久方才回去歇息。
第二天白天没出现什么异情。晚上,王振天、柳剑风几人赶至。镇上早有人在等着,见他们来到,便将他们带进一户居民家中。柳剑风找到风之威,对他说了下几个年轻人的计划。
继下来的是漫漫长夜,各人能休息的尽量休息,除了一些放哨、巡逻的。第三天黄昏,风之威派了两拨人埋伏在镇子主街道两头。
天慢慢暗下,月光渐渐明亮。
众民兵在左上臂缠上一条白布后全都警戒起来。
月亮一点一点的往上爬。事情到来之前往往是人最为焦虑的时候。柳剑风虽不是急躁的人,可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嗵嗵”乱跳。他伸手握住身旁萧凌雪的左手,这是一只柔软细嫩的手,手心有些汗。柳剑风将她的左手搓了又搓,可她的手好像更湿了。
无论怎样的等待总会有结束的时候。
子时,远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渐渐地,脚步声越来越响。终于,齐整的步伐踏上了街道。到了镇中心,脚步声突然消失。风之威从门缝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群人整齐地站在街道上。风之成点起火把,与王振天猛地打开门,大喝几声,冲了出去。
刹那间喊杀声震天动地,民兵从四面八方向镇中心急涌。
柳剑风、冷情、崔弦、萧凌雪几人跃上屋顶,柳剑风与萧凌雪向一头、冷情与崔弦向另一头飞速奔去。待柳剑风与萧凌雪奔至街头,镇中心已横七竖八地倒下一批人。
萧凌雪与冷情各执一只未点火把,以作信号。柳萧、崔冷两方只要有一方发现中村千门试图逃走,就点燃火把紧缠上去。中村千门武功相当高强,故认出他并不难。柳萧等了一阵,均见一人朝这边迅捷绝伦地飞掠而来。萧凌雪迅速点燃火把,道:“此人应该就是中村于门。”话音未落,柳剑风已抽出长剑,跳下屋子,朝那人一剑直刺过去,剑势迅猛异常。那人似乎愣了一下,说了句发音不纯的汉话:“看来你的武功不错嘛。”柳剑风没有说话,萧凌雪将火把扔向屋后前来助阵。
夜色朦胧,人影飘忽。柳剑风如风柳一样摇曳生姿,萧凌雪舞起了阵阵剑花,柳萧二人在共同演绎着暴力中的艺术和艺术中的暴力。
那人一身黑,而柳萧则着白衣。两条白色的身形发出一排排剑浪,剑浪朝黑衣人急涌而去。那黑衣人手持狭长利剑,剑招诡异,但抵挡一阵已左支又绌。
柳剑风一边加紧进攻,一边寻思:“崔弦和冷情莫不是受到阻碍?”正思忖间,两名黑衣人从镇里向这边没命地飞跑,身法迅捷。“来人武功不低。”柳剑风心下焦急起来。
那两人转眼即至,一上来就举剑朝萧凌雪没命地狂砍,几乎没有招数没有变化。无论那两人剑招有多快,萧凌雪总能从容地应付。绝大部分人会认为女人较男人容易对付,这两人当然没有例外。因为现实造就了女人的“愚笨”,直至被他们呼来喝去,可是萧凌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