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纠武只觉肩头剧痛难当,身上似乎没了气力,头晕欲睡,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长叹一声,手中刀颓然掉落,往后便倒。
一名戚家军士兵一把将厉纠武扶住,惨呼一声:“厉大哥——!”
众倭寇眼见最勇捍的敌人倒下,俱都发出欢呼,呼声未落,却听得镇外隐隐一阵杀声传来。未几时,倭寇包围圈一下被撕扯开来,一队骑兵旋风般卷来,倭寇当者立毙,当先一骑坚盔健马,一边斩杀倭寇,一边喝呼指挥,其后士兵蜂拥而至,直如虎入羊群般砍杀倭寇。军中“戚”字大旗裂裂展动,正是抗倭统领宁绍台参将戚继光到了。
上卷 天下布武 第四章 劫
花桥一役,戚家军收复花桥镇,斩杀倭寇四百余人,获得大捷。戚家军中唯前锋部分阵亡百余人,其余各都带伤,游击厉纠武重伤昏迷,戚继光急命随队军医医治。厉纠武虽受伤颇重,幸得伤处非为致命,又兼身体精壮,并无性命之忧。
戚继光于花桥休整一日,次日清晨升帐点兵,再议抗倭事宜。
“为将者,须赏罚分明,令行禁止。从古至今,军队对违抗军令者,莫不严惩不怠,古孙武、司马穰苴等更是诛杀以立威。今游击厉纠武,率前锋五百,负责斥候、诱敌,厉纠武不遵将令,擅自与敌交锋,致使前锋部被围困花桥,多有死伤,迫使本将中途改变战略。所幸天不绝我戚家军,此役侥幸得胜,然而厉纠武你如何对得起这战死在花桥的百余兄弟?”说到此处,戚继光已是怒不可抑,戟指帐下厉纠武,大声喝斥。
厉纠武重伤在身,本由两名士兵搀扶立于队列中,听得戚继光怒斥自己的过失,羞愧交加,挣扎出列,仆的跪在帐下,颤声道:“我不遵将令,让兄弟们白白送命,我知罪,愿受军法处置!”
戚继光道:“好!随军执法,按军规处置!”
队列中随军执法应声而出:“回禀将军,游击厉纠武不尊将令,按例当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队列中一阵哗然。戚家军多为乌义矿工,厉纠武于军中威望甚至比统领戚继光更高,但听得戚继光要斩厉纠武,立时便有人于队列中叫囔起来,不一时,队列中呼声一片,众将士竟集体为厉纠武求起情来。
戚继光心知若杀厉纠武,戚家军必散,然而若不借此机会大力整治军纪,以后对戚家军势必难以控制。故此戚继光道:“厉纠武不遵将令,理应问斩,然其奋勇杀敌,功过相抵。但法不可废。”说道此处,话语转厉,“随军执法,将厉纠武拿下,杖责五十,革去游击军衔,随军征战,以观后效!”
随军执法领命下去,其时厉纠武重伤在身,左肩敷以药石,捆绑绷带,军士不忍扭其手臂拖拽。厉纠武不发一言,自出帐跪于正中,两名执法军士手执军棍,立于其后,不忍下手,回首望帐内,静待戚继光下令。
戚继光大喝一声:“法不容情,从速下手!”
执法军士对望一眼,对着厉纠武脊背轻轻一碰,监法官大声唱喝:“一棍!”
厉纠武大声道:“兄弟们,厉纠武犯了错,该死!谢你们留我一条命,这五十棍,哪个要是留了半点力气没打下来,就不是我厉纠武的好兄弟!等什么?打啊!”
执法军士无奈,重重一棍下去,将厉纠武“扑”的打趴在地,厉纠武大喝一声:“好!一棍!”右手一撑,又自跪直,“痛快,再来!”
第二棍落下,又将厉纠武打趴,但厉纠武竟颇为硬悍,随倒随起,口中不忘喝数棍数。满帐将士无不侧目掩面,更有甚者痛哭失声。
厉纠武身体即便再强壮,终是有伤在身,到二十余棍,已是无力起身。但尤自挣扎,口中低哑干涩的嘶道:“二……十……”终是不支晕厥。
满帐内外将士忽的跪倒:“将军,不要再打了,厉大哥他……受不住了!”
戚继光早已不忍,趁势忙道:“余下棍数,权且寄存。众将士当以此为戒,此后令行禁止,不得再犯!”停了片刻,命道:“倭寇败退,我军当趁此机会奋起直追,不可令其得隙喘息。留随军医师及三五轻伤兵士于此看护厉纠武伤势,其余众将士,即刻开拔,随我扫平倭寇!”
几名士兵冲上去扶起晕厥的厉纠武,剩下的士兵急忙做着开拔准备,不消片刻,戚家军又踏上了抗倭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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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纠武饶是身体壮实,终是重伤在身,又兼背上棍伤也自不轻,竟昏迷了几日方才醒转。又将养了两日,背上创伤才稍见平复,但肩上伤得颇重,不是一时半刻便可复原。
然厉纠武却是个热急的性子,偏生伤势必须静养,每日里想着兄弟们在前线杀敌,不知怎生快意,自己却只能静坐后方,这一来当真苦煞。
又过两日,戚继光遣来一名士兵探望厉纠武伤势。厉纠武一问之下,方得知戚继光一路势如破竹,于上峰岭、高家楼等地大破倭寇,七战七捷。在戚家军影响下,各地官兵也破除其对倭寇的恐惧心理,纷纷起兵接应,此时明军势力大增,已将倭寇击溃分割至沿海各处,各部明军现已齐集鉴云镇,欲对倭寇进行最后一击。
厉纠武此时哪里还坐得住,即时便要赶往鉴云,士兵劝阻无效,无奈下只得收拾物件,随着厉纠武动身前往鉴云。
厉纠武有伤在身,众人不敢任他急行,每日有一名士兵于厉纠武坐骑前牵马步行,以防速度过快造成的颠簸对厉纠武有所伤害,每日行不过数十里,便觅地休息。饶是厉纠武软硬兼施,那几名士兵偏生油盐不进,厉纠武也没得奈何。
如是行得三五日,众人正自策马缓行,忽的望见一人一马远远急驰过来。一名士兵道:“怕又是戚将军的捷报来了。”另一名士兵接道:“那可不成,咱厉大哥还等着捡两个剩下的倭寇砍呢,戚将军把倭寇都赶走了,厉大哥非跟将军急了不可。”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转眼间那人已打马奔到跟前,厉纠武眼尖,瞧得分明正是自己派去护送妻子的乌义矿工猴子,心中涌起阵阵不安。猴子也已经瞧见厉纠武等人,凄叫一声:“厉大哥——”滚鞍落马,跪伏路旁。
厉纠武心中不安更甚,急道:“怎么回事?”
猴子早已痛哭失声:“厉大哥,我没用,嫂子……嫂子她……被倭寇劫去了。”
厉纠武乍一听得,宛若晴天一个霹雳,震得险些跌下马去。呆愣了半晌,念及与妻子几年恩爱,腹中三月大的孩子,这一落入倭寇手中,不知怎生受辱,心中一阵绞痛,喉中一甜,一口血直吐出来。
众人急呼:“厉大哥……”猴子跪行至厉纠武马前,哭道:“厉大哥,我对不住你……”话音未落,一个性急的士兵一脚将他蹬倒,怒喝道:“你怎么搞的?厉大哥那么信任你,你没了嫂子都不能没,你还有脸回来,我……”
厉纠武低声道:“不关他的事。”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猴子,你起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猴子抽泣着起身,道:“我带着嫂子去乌义,前两天好好的没事,快到乌义的时候,碰上一队倭寇,是被咱们戚家军打败了的。他们见咱们人少,就动手杀人抢东西,几个哥哥敌不过他们人多,都被杀了,嫂子……嫂子也被他们劫去了。”说到此处,又自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续道:“一个哥哥将我抱到马上,要我回来报信。我……我一路没敢停,追着大队过来,一直到鉴云,才从戚将军那知道厉大哥在花桥……”
众人听完,那性急的士兵怒道:“那些天杀的倭寇,吃了败仗还要杀人抢劫,真不是人。”转向厉纠武道:“厉大哥,咱们去把嫂子救回来!”众人均道:“对,厉大哥,咱们去把嫂子救回来!”
厉纠武一声怒喝:“放屁!”众人哑然,厉纠武道:“人被劫走都几天啦?到哪去救?你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就你们这几个人,是去救人还是去送死?”
众人急道:“可是嫂子……”
厉纠武怒道:“不要再说了,你们的小命,都给我留着到战场上去砍倭寇去!猴子,你给我起来,把马牵上,咱们去鉴云。”说完,不待众人回话,自策马往前行去。
众人低头不语,那名刚刚踹了猴子一脚的士兵,伸手扶起猴子,猴子低声抽泣着,牵马与众人默默的跟上厉纠武,往鉴云进发。
风卷过道旁衰败的野草,惊起草中觅食的麻雀,一只乌鸦在落光了叶子的老树上聒噪不止,冬日的冷阳,将几人远去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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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初,戚继光于鉴云地方发动浙江抗倭总攻,利用兵力上的优势将倭寇分而歼之,大胜。擒斩倭寇1400多人,战事中被焚、溺而死的倭寇多达4000余人,倭寇惊呼戚家军为“神兵”,自此不敢再犯浙江,浙江遂平。戚家军得全胜回师,台州百姓出城二十里迎接。
朝廷得报大喜,随即下诏,宁绍台参将戚继光抗倭有功,升任福建总兵,即日率所部入闽,负责抗倭事宜。
前游击厉纠武带伤上阵,奋力杀敌,勇不可当,身被大小三十余伤,斩敌二十余人,战功卓越,升任指挥,参赞军机,随军入闽。
PS:明嘉靖四十年(公元1561年),戚继光率军在浙江与倭寇展开大战,于花桥、上峰岭、高家楼、龙山、缙云、乌牛、松浦、鉴云处九战九捷,直至将浙江一带的倭寇完全平定。兵部侍郎、浙江总督胡宗宪上表称“自有倭以来,未有若迩来数捷之痛快人心者”,夸赞戚继光“勇冠三军,身经百战,累解桃诸之厄,屡扶海门之危”,“且任劳任怨,挺身干事,诚无出其右者”,“批亢捣虚,彼且畏之如虎;除凶雪耻,斯民望之如云”,“岂直当今之虎臣,实为振古之名将”。
次年(公元1562年),戚继光任福建总兵,负责福建抗倭事宜。
上卷 天下布武 第五章 奇袭
明嘉靖年间,阳春三月,晴,福建宁德府。
经历了整个寒冬,终是见了晴天,人们的脸上俱都洋溢着喜气。自年前戚继光入闽抗倭以来,连连大胜,大败倭寇于横屿、宁德、福安、牛田、林墩,收复莆田;二年又连克兴化、政和、寿宁等地,一路势如破竹,倭寇惊呼戚继光为“戚虎”。
这次,正是是戚家军得胜回府。宁德百姓早已列于道旁,备足酒果,专程慰劳将士凯旋,城外一片锣鼓喧天,众百姓喜上眉梢。
戚家军军容整齐,旗帜分明,马步三军井然有序,虽是得胜归来,众人脸上却无丝毫傲气,各次按序入城。
未几时,主帅已至城前,大大的“厉”字帅旗迎风舒展,众百姓齐声欢呼,锣鼓更是响成一片。一名大汉坚盔健马,于马上抱拳向百姓致谢,正是本部军马指挥厉纠武。
经历大小近百仗,厉纠武在戚继光的提点之下,早已能独当一面。戚继光与其分兵两路,自引主力抗击大股倭寇势力,留厉纠武于后方清理残余倭寇。厉纠武也着实不负所托,每常出征,必亲临战场,奋勇当先,至今未逢败绩。
厉纠武一边忙着向百姓回礼,一边策马入城,看看行到城门,猛听得头顶一声喊,厉纠武抬头看时,只见一人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挺刀直向自己刺来。
那人是从城墙上合身扑下,来势极快,厉纠武抬头看时,那人长刀已将近身前。此一下变故突然,厉纠武不及应对,本能的双手一抬,欲护住面门。
那人眼见自己奇袭将逞,心中大喜,双手紧握长刀,瞄正了厉纠武脑门,又再发一声喊,以壮声威。城下眼尖的百姓及士兵望见,哪里救护得及,俱各失声惊呼。厉纠武眼见得要血流当场!
其时厉纠武左手正持着马缰,双手这一抬,将马缰拉紧,坐下马左边受力,自然的向左偏去。这一带之下,厉纠武随之偏移。城上那人本是算准了方位扑下,拟定厉纠武必死无疑,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扑下去,却变成了正对着马尾。
那人也着实了得,眼见这一扑不中,于空中抱膝一个翻身,足尖在厉纠武马背上一点,向旁飞跃开来,落在地上,竟是点尘不起。
厉纠武马受那人从城上飞跃下的重力,竟吃力不住,悲嘶一声,四足一软,卧在地下。厉纠武撕杀日久,反应终是与常人不同,与马上一跃而下,反手抽出腰间钢刀,大喝一声,面对来敌,凝神以对。戚家军突临变故,军容不乱,众士长枪齐举,将那人团团围住。到此时众百姓才醒得过来,发一声喊,各自奔逃。
那袭击之人着一身未见过的紧身黑裳,用黑纱将头脸全都包裹住,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大眼。此时被众人围困,却不见有一些惧怕,将身后长刀抽出,摆个怪异的姿势,站定了不动。
外围处几个胆大的百姓此时惊叫出声:“啊,他是倭寇!”
戚家军众人与倭寇交战数月,几曾见过这般打扮的倭寇,但那人手中长刀却是倭蔻所用武士刀不假。然不论是否倭寇,刺杀军队统帅,其罪不小,此人艺高胆大,从城墙上跃下竟然毫发无损。众人小心翼翼将其围在路中,静候厉纠武将令。
那倭寇却于此时突然发难,只见他左手向下微微一甩,不知甩了什么物事,轰的一声闷响,平地竟起了一阵烟来,几名性急的戚家军急挺枪向烟里刺去,却什么也没刺到。正自惊疑间,厉纠武只觉眼前一花,那倭寇速度竟如此惊人,利用烟雾的掩护,转瞬就到面前。厉纠武心知不妙,大喝一声,手中战刀在面前撩个刀花,但听得一声响,厉纠武只觉一股大力撞在刀上,差点把捏不住,向后连退了几步,方才站稳。
几名机灵些的士兵早已看出那倭寇意在厉纠武,纷纷大喊:“保护厉大哥!”一众士兵将厉纠武裹在中间,长枪对外,让那倭寇近身不得。
那倭寇眼见自己两次突然刺杀,都未能伤到厉纠武分毫,此时又被士兵保护严密,知难以成事,又故伎重施,放出一片烟雾后,就此消失不见。
厉纠武从军以来,未曾见过如此诡异之敌,想想自己两番离死不远,着实惊出一身冷汗。眼见众人议论纷纷,心中稍定,命令剩余部队进城安扎,加派人手巡逻城镇,谨防倭寇再来偷袭。
部队进城之后,那倭寇从道旁长草内探出头来,盯着远去的部队看了看,趁着城门无人,极快的从草内钻出,掩进了城内,几个转折,便消失在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