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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数学的诅咒 · 作者:佚名 · 字数:5,027 · 2026-10-08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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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的诅咒

到今年的11月24日,我的曾爷爷就满100 岁了。他曾是一个著名的科幻作家,

中国科幻史上记着:世纪之交的著名科幻作家何慈康先生……不过所有论及到他

的文章都是使用过去时,没人提到他还健在。甚至有一篇文章是这样介绍他的:

何慈康,生于1964年,卒年不详。我看到这段文字时禁不住骂了一声,这个作者

太“妈妈的”了,信息时代查一个人的生卒日期很容易的,他竟然如此不负责任!

对于健在的曾爷爷,这几乎是一种诅咒啦。

不过,不管外人怎么说,曾爷爷还活着。他的儿子(我爷爷)已经去世,他

的孙子(我爸爸)成了缠绵病榻的老病号,可曾爷爷还活着。他已经不能行走,

终日坐着轮椅,但思维还算清晰,每天要认真观看电视上的新闻报道,有些重大

事件,还让机器人管家读报给他听。当然偶尔也犯糊涂,做一些可笑的事。比如,

刚刚吃过午饭,他又吩咐机器人管家为他准备午饭,管家当然要拒绝,作为机器

人,他的执拗堪与老人媲美的,于是曾爷爷气冲冲地把官司打到我这儿来。我告

诉他,确实我们刚刚吃过,妻子阿梅也做旁证,而曾爷爷仍用疑虑的目光盯着我

们。事情的解决常常是因为斗斗过来参与了。斗斗不耐烦地喊:“老爷爷你又糊

涂啦!咱们刚刚吃过午饭,你吃了一大碗煮饼呢。”

曾爷爷总是比较相信玄孙的话,喃喃自语着转回他的卧室:“我真的吃过啦?

可不能漏了午饭,我还要活到100 岁呢。”

阿梅常说:曾爷爷是为了某个目的而存活的。这话不假。从他的喃喃自语中

我们得知,他要活到100 岁,是为了验证某个东西。至于是什么,我不得而知。

可能爷爷知道,但他去世比较突然,没有留下什么遗言。我问过爸爸,爸爸什么

也不清楚。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可验证的东西?人老了,脑子里会产生谵妄的念

头,曾爷爷已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界限了。

曾爷爷的百岁诞辰越来越临近,我们能触摸到他的紧张,他的亢奋。他看到

希望在即,又怕在胜利来临前突然出现意外。他不再出门,总是目光灼热地盯着

日历。他的紧张感染了全家人,那些天我和阿梅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他的

什么忌讳。只有斗斗没有忌讳,他从幼儿园回来仍会大声大气地批评“老爷爷又

犯糊涂啦”,或者“老爷爷又睡懒觉啦”,而老人对他的任何话语都是宽容的。

百岁诞辰终于到了,没有什么祝寿活动。曾爷爷的同代人甚至下代人大都已

经作古,他已是被社会遗忘的人。爸爸因病也不能来,我和阿梅为曾爷爷准备了

一个盛大的家宴,但曾爷爷的目光显然不在宴会上。生日那天早上,他早早把我

喊到他的卧室——我立即触摸到他的轻松和亢奋,这种气氛像花香一样弥漫于四

周。他声音抖颤地说:“小戈,我赢了,我活到了满100 岁,什么都没发生!我

赢啦!”

这一刻我意识到,阿梅过去的猜测是对的,曾爷爷顽强地坚持到100 岁,确

实有他的目标,有某种信念。他兴奋地吩咐我,快吃早饭,饭后陪他到墓地,他

要找一个死去的朋友“说道说道”。阿梅这时进来了,我们迟疑地互相看一眼。

现在已是深秋,今天又是阴天,外面很凉的,把一个风前残烛的老人领到野外…

…老爷子此刻的思维十分锐敏,立即悟到我们的反对,用手拍着轮椅的扶手生气

地说:“你们想拦我是不是?糊涂!也不想想我为啥活到今天?就是为了他(它?)!

别说了,快去准备!”

我们叹息一声,只好去备车。

我开出家里的残疾人专用车,机器人管家把轮椅连同曾爷爷推进车里,阿梅

按老人的吩咐把一瓶茅台和两个杯子送到车上,用毛毯细心地裹好老人的下身。

我驾车向双石公墓驶去。今天不是节令,公墓中寂无一人,瑟瑟秋风吹动着墓碑

上的纸花和空地上的荒草,墓碑安静地纵横成列,铅灰色的阴云笼罩着地平线。

按照老人急切的指点,我来到一座墓前。从墓碑上镌刻的照片看,死者是位年轻

人,面庞削瘦,目光幽深,藏着一汪忧伤。正面碑文是:爱子林松之墓。1980—

2008年。背面碑文是:他是一个没来得及成功的数学家,他为自己的信仰而死。

碑是他的父母立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虽已时隔60年,我仍能触摸到他父

母无言的哀伤。

曾爷爷让我把轮椅推到墓前,让我把两个杯子斟满。他把一杯酒慢慢浇到墓

前,另一杯一饮而尽,大声说:“林松,我的小兄弟,我的老朋友,我赢了啊,

哈哈。我早知道我赢了,可我一直熬到满60年才来。60年,一天都不少。你输了,

你还不服气吗?”

他的声音像年轻人一样响亮,两眼炯炯有神。他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一杯一

杯地浇着酒,一瓶酒很快见底。这时悲痛悄悄向他袭来,他的声音嘶哑了,低声

埋怨着:你不该去死的,你应该听我的劝啊,你这个执拗的家伙!我紧张地立在

他身后,后悔没让阿梅同来。对于一个风前残烛的百岁老人,这种激动可不是什

么好事。我甚至想,也许这是回光返照,是灯苗熄灭前的最后一次闪烁。不过我

没法劝他,明知劝不动他。他为这一天苦熬了60年,在他看来,胜利后的死亡肯

定是最不值得操心的事。

他累了,闭着眼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干枯松弛,长满了

老人斑,他的锁骨深陷,喉结十分凸出。我看着他的衰老,不由一阵心酸。很久

他才睁开眼,说:好了,我的心愿已了,可以走了。小戈,我知道你心里纳闷,

想知道这桩秘密。我今天全部告诉你。

我柔声说:曾爷爷,我当然想知道这个秘密,我也要为你的胜利欢呼呢。不

过你今天太累了,以后再说吧。咱们先回家,以后再讲吧。

老人说:不,我现在就要讲。我身上抱着的那股劲儿已经散啦,不定哪会儿

我就闭眼,我要在死前把这件事告诉你。

曾爷爷转回头低声说:林松,我要走了,不一定还能再来见你,咱俩道个永

别吧。不,不对,咱们快见面了,应该说再见才对呀。他大概觉得这个想法很有

趣,脸上掠过一波明亮的笑容。我在他身后听着,虽然心中凄然,也禁不住绽出

微笑。

我们回到车上,离开公墓。在返回途中,在他的卧室里,他断断续续讲了很

多。他的叙述跳跃性很大,时有重复或疏离。不过我总算把他的意思串下来了。

下面讲的就是我拼复后的故事。

曾爷爷说,60年前,我在南洋师大教书,业余时间写点科幻小说。不是作为

职业或副业,纯粹是一种自娱。我天生是敏感血质,对自然界的奥秘有超乎常人

的感受。在我看来,思考宇宙到底是由几维组成,要比炒股赚钱有趣得多。

林松是我的年轻同事,教数学的,教龄不长,工作也不算突出。不过私下里

我对他评价甚高,我想他很快就会成为杰出的数学物理学家,因为他有费米的天

才和陈景润的执着。那时他一直在研究群论,准确点说,是用群论来诠释宇宙的

结构。群论是一种研究“次序”的高等乘法,在19世纪已经奠下基础,那时它没

有任何的实用价值,是纯粹的智力自娱。但20世纪物理学家们发现,它描述了,

或者不如说是限制了自然的某些运行方式。物理中的弦论认为,宇宙的终极设计

很可能是建立在10维空间的旋转群SU上。它可以用一个公式来简单表示,

即:也就是说,10维空间胶合后可能是1 、45、54这三个群组成。其中群的划分

由群论给出限定,不是任意的,比如说,不可能存在2 、43、55这种划分。一种

19世纪产生的纯粹抽象的数学,竟然限制了宇宙的基本结构,难怪数学家们自傲

地称:数学是超乎宇宙而存在的,是神授的、先验的真理。

不过我不想在群论上多费口舌,它与以后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联系,把它撇开

吧。

我和林松的交往很淡,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我们都把对方引为知己。我

们都是超越世俗的,是心灵的跋涉者,在水泥楼房的丛林中敏锐地嗅到了同类。

使我内疚的是,正是我的友谊促成了他的过早去世。

顺便说一点,林松那时还没有结婚,并且终生也没有结婚。他孤独地走完自

己的人生之路。

那天我到他家,他正在电脑前忙活,屏幕上尽是奇形怪状的公式。屋内空旷

疏朗,没什么摆设,也有点凌乱。看见我进来,他点点头,算做招呼,又回头沉

津在研究之中。我早已习惯了他的待客方式,也知道在他工作时尽可进行谈话,

他是能够一心两用的。我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给我推出一个公式。”

他没有回头,简短地说:“说吧。”

“这件事可不是一两句能说请的,估计得半个小时。”

“说。”

我告诉他,我这些年在探讨“科学进步”和“科学灾难”的关系,积累了很

多资料,已经得出几条结论。我认为,科学在促进人类进步的同时,也必然降低

灾难发生的门槛,加大灾难的强度。比如:人类开始种植业的同时就放大了虫害,

开始群居生活的同时就放大了灾疫;医学的进步降低了自身免疫力,工业的发展

加大了污染。等等等等。这些进步和灾难由于内在的机理而互为依存,不可分割。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科学发展到多么高的水平,都不要奢望会出现“干净的”、

不带副作用的科学进步。我的观点可以用三句话来概括:1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

灾难的绝对值必然越来越大;2 正负相抵的结果应该是正数,也就是说,进步应

该是主流(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一点是正确的);3 进步和灾难的量值之间有一个

相对确定的比值,不妨命名为何慈康系数。

我交给他一张图(见图1 ),横轴是时间轴,纵轴是进步或灾难的量化指标。

区域内有两条剧烈震荡的曲线,下面一条是灾难线,上面一条是进步线,总趋势

一直向右上方伸展。两者永远不会相交。两条曲线上对应点纵座标的比值就是我

所说的何慈康系数,它大致在0.62—0.78之间。

我对林松说:这两条曲线从宏观上看很简单,但微观变化十分复杂。进步和

灾难之间的相互作用有正反馈、负反馈、深埋效应、爆发效应、滞后效应、群聚

效应等。我这儿有详细的资料,是我10年来积累的,希望你根据这些资料凑出数

学表达式。

林松这会儿才扭过头,说:可以。大概要七天时间,七天后你再来。

我知道再对林松说什么是多余的,但忍不住又说两句。我说:你当然知道,

我希望得到的不是一个经验公式,而是能反映事物深层机理的精确公式,能用它

来预言今后的趋势,比如说,预言10年后第一季度何慈康系数的精确值。

林松看看我,简短地说:我知道。七天后来。

我回去开始耐心地等待。我相信林松的才华和直觉,相信他能成功。各种科

学公式无非是两种方法取得:分析法和综合法。分析法是深入研究某个事物的机

理,然后根据已知的机理演绎出数学公式。综合法是根据大量的统计数字,试凑

出经验公式,它只能对事物的规律做近似表达。但对于那些有惊人直觉的大师们

来说,他们凑出的经验公式常常恰好表达了事物的内在动因,因而上升到精确公

式,开普勒的三定律就是典型的例子。

我希望林松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公式,使我能够预言任一时间段的何慈康系数

的精确值,我相信这对人类发展的宏观控制大有裨益。

七天后他把我叫去,说,已经找到那个公式。他在电脑上打给我,公式中尽

是奇形怪状的数学符号,我如看天书。林松简捷地告诉我,推导中利用了一些群

论知识,一些碎形几何的知识,还有其它一些高深的数学。他说你不用了解这些,

你只用学会代入计算就行了。你看,我根据这个公式做出的曲线,几乎与你的原

曲线完全吻合,除了极个别的点,但那些点肯定是坏值(是你因为疏忽而得出的

错误数据)。这个公式很“美”的,一种简谐的美,所以,我的直觉告诉我,这

就是你所要求的精确公式。

我比较了理论曲线和我的统计曲线,除了个别坏点,两者真的完全吻合。对

于公式的“简谐的美”,我缺乏他的鉴赏力,但我相信他的直觉。我说我很满意,

现在,能否用这个公式来预言,比如60年后即2068年的何慈康系数?

这个“60年”是我随口说出的,我绝对想不到它恰好对应着这条曲线上的拐

点,并引发此后的风风雨雨。林松说:噢,这个公式刚刚得出来,我还没有做这

样的计算。不过很容易的,把数据输进去,半个小时就能得出结果。他啪啪地把

必要的参数输入电脑,电脑屏幕上开始滚动繁复的数据流。

在等待结果的空档,我们交谈了几句世俗的话题。我看看屋内凌乱的摆设,

说:你该找个爱人啦。他说:你说的对,我并不是独身主义者,但很难找到一个

耐得住寂寞的女人。我叹息一声:没错,做你的妻子是很困难的职业。你应该学

会扮演两种身份:理性人和世俗人,学会在两种身份中自由转换。他说:你说得

对,但我恐怕做不到,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屏幕停止滚动,打出后60年的曲线。林松回头扫一眼,脸色立即变了。因为

在横坐标为2068年的那处,灾难线有一个很陡的拐点,然后曲线陡直上升,超过

进步线。也就是说,在这一点的何慈康系数不再是0.62—0.78之间的一个小数,

而是一个天文数字,趋近于正无限。我笑着说:哈,你的公式肯定有毛病,绝不

会出现这个峰值的,果真如此,人类社会就会在一宿之间崩溃啦。

林松皱着眉头看着公式,低声说:我验算一下,你等我通知。

我回到家,心想他的验算肯定耗时很久。因为从曲线趋势看来,错误不是小

错,而是根本性的。据我的统计,何慈康系数若小于0.65,社会就呈良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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