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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隐形人 · 作者:佚名 · 字数:3,583 · 2026-10-08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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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乞丐都不理我。那些发明隐刑的王八蛋,真该下十八层地狱!

骂完之后我的情绪渐渐平和,傲慢也逐渐消退。现在真是孤零零一个人了,谁能再控告我冷酷无情呢?我像一块海绵般软绵绵地,十分渴望有人跟我说上一句话,给我一个微笑,或者跟我握个手。这是我变成隐形人的第六个月。

我现在极端厌恶这种刑罚。它带给我的块感一下子就烟消云散,而它的煎熬却愈来愈难以承受。我不知道往后六个月的日子要如何过下去。你可知道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我还差点自杀了呢?

后来,我干了一件极蠢的事。有一天我又漫无目的地散着步,无意中遇到了另一个隐形人。他是我六个月以来碰到的第三或第四个。和以往一样,我们只是很小心地接触一下目光而已,然后他就连忙将视线转移到人行道上,靠着一旁继续走着。他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绝对不会超过四十岁,有着一头杂乱的棕发和一张瘦削的脸,还带着一股书卷气。我很好奇地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也会被判隐刑?所以我兴起一股冲动,想追上去问他的姓名,与他交谈,甚至与他拥抱。

这些当然都在禁止之列,任何人都不准和隐形人接触。隐形人更不可以与自己的同类接触,这个社会根本就不允许我们这些被放逐者暗通款曲。

这点我清楚得很,但我还是不顾一切地跟着他走。

我在他身后保持二十到五十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踪他走过了三个街口。公安机器人看来似乎无所不在,他们的扫描器能迅速侦查到任何的不法行为,因此我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然后,他转身走向一条尘土飞扬、有五个世纪历史的小胡同,开始以隐形人惯有的步调,漫无目的地缓缓而行,这时我跟上他了。

“求求你,”我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没人会看到我们在这儿。我们不妨聊一聊吧!我叫……”

他突然转身面向我,眼中充满了恐怖的神色。他一脸死灰,惊讶地瞪了我一阵子,然后以飞快的箭步向前冲,似乎想立刻逃走。

但我挡住了他。

“等一等,”我说:“千万别害怕,拜托……”

他飞步急冲越过了我。我急忙抓住他的肩膀,却仍让他挣脱了。

“就只说句话好不好?”我向他哀求着。

他一句话都不肯说,甚至连粗暴地说句“滚你的蛋”也没有。他从我旁边闪身而逃,朝着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拔退狂奔。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他奔至街角,拐向另一个街口时才渐无声息。我试着找他,一股强烈的落寞感袭上我的心头。

接着涌起的则是恐惧——他并没有违反隐形人的规范,但是我却有。因为我“看”到他了,而且还表现了出来,那会令我罪上加罪,我的隐刑刑期会因此而延长。我焦急万分地四下张望,还好没看到任何的公安机器人。

我真的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我转过头来,试图让心情恢复平静,继续走我的路。我总算又逐渐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蠢事。此一行为的愚蠢困扰着我,但是它带来的感伤更令我难过。想要如此慌慌张张地和另一个隐形人接触,向他表明我的孤独、我的需要,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我们的社会又赢了。

但我不能就这样认输。

我发现自己又再度造访仙人掌空中花园。我搭了电梯上去,从一名售票员那儿随手抓起一张入场券,投入收票箱便进了花园。我绕了一会儿,看到了一棵长满尖刺、津心修整过的八高仙人掌。我马上把它多角的茎从花盆中扭出来,拧成碎片,两只手也因此扎满了上千根尖刺。周围的人假装没看见,然后我一根根拔掉手上的刺,举着鲜血直流的双手搭电梯下去,又一次超凡绝俗地遁入隐形的世界。

※※※

第八个月过去了,第九,第十个月也过去了。四季的交替又将近完成一个轮回。由春寒料峭到仲夏炎炎,由炎夏而秋高气爽,再由秋风瑟瑟到固定两周一次大雪的寒冬。为了保留每个季节特有的风貌,他们仍然准许四季交替变化。现在冬天过去了,公园里的树木已发出了嫩绿的新芽,因此气象控制人员设法让降雨提高到每天三次。

我的隐刑快要接近尾声了。

我也懒得再去享受只有当隐形人才有的好处。例如可以尽情地偷窥,例如可以胡作非为,却只要“有限”地担心对方可能采取的报复。我说“有限”,是因为在隐刑罚法中并没有不顾人情。如果自己的妻儿被隐形人侵犯,大多数人仍会冒着隐刑的危险去保护他们;也没有人会毫不反抗地让隐形人戳自己的眼睛;更没有人会容忍隐形人无故闯入自己家中。我在前面提到过,大家还是有许多办法,可以让自己看来似乎未曾见到隐形人,而又能巧妙地对付他们。

话说回来,要避免报复也并不难,只是我拒绝尝试。杜思妥也夫斯基说过:“没有了上帝,任何事都有可能。”我可以将这句话改成:“对隐形人而言,任何事都有可能——而且全都索然无味。”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无聊的日子终于过完了。

整整一年我的门铃未曾响过,我几乎已经忘了这声音所代表的意义。

不过我还是开了门,几个执法人员站在门外。他们一言不发地将我前额的标记除了下来,让它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喂,同志!”他们对我说话了。

我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嗨,同志们。”

“今天是二一零五年五月十一日,你的隐刑结束了。现在你可以重新踏入这个社会,因为你欠社会的债已经还清了。”“是的,谢谢。”

“大伙儿去喝一杯吧!”

“改天好了。”

“依照惯例都是这样,咱们走吧!”

我只好跟他们一起出去,感觉前额彷佛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我转眼朝镜中一看,前额上原来贴着隐形标志的地方,现在则是惨白的一片。他们带我上附近的一家酒吧,请我喝既浓又烈的合成威士忌。酒保对着我咧嘴大笑,坐在我隔壁凳子的客人推推我的肩膀,问我明天的喷射机比赛中想赌谁赢。我根本不知所云,只好告诉他说毫无概念。

“真的?我下克尔索的注。虽然是四赔一的赌注,但他的喷射机的确有惊人的性能。”

“对不起,这我不太清楚。”我回答说。

“他有好一阵子不曾“存在”。”其中一名政府官员和气地向他解释。

我听得出来他这句话是出于好意。我邻座的酒客看了我的额头一眼,望着那一片灰白点了点头,也要请我喝一杯。尽管我感觉刚才下肚的酒力已逐渐发作,我还是接受了。我又再度为社会所承认与接受,别人又可以“看见”我了。

其实,我也不敢辜负他的好意,要不然可能又会再度触犯冷酷无情罪。第五次犯罪可能会被判五年的隐刑,我终于学会了人情世故。

当然,要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必须经历一段尴尬的过渡期。要拜访昔日的老友,还得说许多客套话,已破碎的关系都有待重建。我等于被这个城市放逐了一年,要重回社会可还真不容易。

很自然地,没有人问起我当隐形人的滋味如何。大家都知道,那段日子的种种苦处还是不提为妙。虚情假意!我想,但我还是接受了。无疑地,他们都是想安慰我,但没有人会对一位因癌症而换胃的朋友说:“听说你才刚从鬼门关逃出来,是吗?”假如某人的父亲蹒跚走入安乐死之家,也没有人会对他说:“没什么好伤心的,反正他的身体是愈来愈差了。”

不!当然不!

我们之间永远存在着这么一道鸿沟。所以我能和朋友沟通的地方少之又少,尤其是我已完全失去了说话的技巧。要重新适应隐形之前的生活,的确是艰苦万分。

但是我熬过去了,因为我不再是判刑之前那个高傲冷漠的人。经历了这些艰辛的日子,我付了极高的学费,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人。

当然,有时候我也会在路上碰到隐形人。要避开他们是不可能的,但我已经被训练得能够迅速将目光移开,彷佛突然看见来自另一世界,某种令人震撼的恐怖景象。

虽然我已恢复正常生活四个月了,他们对我的惩罚仍令我铭刻在心。我又恢复了以前在市政府档案部门的工作,那天我刚刚下班,走在市政塔附近,正要走进地下铁的时候,人群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求求你!”一个温和的声音说:“请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别害怕。”

我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在这个城市里,陌生人是从来不打招呼的,况且我看到了他额头上那块彷佛会发亮的隐形烙印。我认出了他——半年多前,我在那条渺无人迹的街道上遇到的就是他。他已变得形容枯槁,两眼发狂,一头棕发已有些许灰白。他当时一定才刚开始服刑,现在大概刑期快满了。

他抓住了我的手,我浑身发抖。这可不是渺无人迹的街道,而是本城人潮最汹涌的广场。我挣脱了他,准备转身离去。

“不……千万不要走!”他大叫着:“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你也是过来人啊!”

我踌躇了一步,然后记起了当初如何大声喊他,求他和我说话的情景,也因此想起了那段孤独的岁月。

我又向前跨了一步。

“胆小鬼!”他在我后面尖叫:“说话呀!你到底敢不敢!跟我说话呀,胆小鬼。”

够了!我开始同情他了。突然之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转身向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那骨瘦如柴的手腕,这个接触似乎使他感动得如同触电。过了一会儿,我两手抱住他,希望分担一些他的不幸。

公安机器人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团团围住我们两人。他被推到一边,而我则被逮捕,随即送进了拘留所。他们将会再度审判我——但这次不再是冷酷无情罪,而是爇情过度罪。也许他们会酌情将我释放,但也可能不会。

我已经不在乎了。如果他们这次又要定我的罪,我会把隐形人的标记,当作一枚光荣的勋章戴在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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