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嘘着眼睛打量着四下。舱室不大,全是机器,后半截白花花的一台巨型白色机器,能站人的地儿也就那么小二十来平方,舱壁上贴满了诸如:严禁吸烟、严禁与机器交谈、严禁猥亵聚乙烯制品、谢绝推销、便后请冲水之类的豪言壮语,我们仿佛是置身于一个机关齐备管理完善的实验室中。
“时间的线性螺旋稳定仪,现在已经开始操作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回响在不大的空间中。
“空间斥力常数表现在已经开始操作了。”
“空间中微子常量测定仪现在修复中……没有缺省的定向系统,请按任意键取消或者访问WWW9。BTM。GRV。MO……”
“零重力测试仪刚从一个严重的错误中恢复过来……”
伴随着柔和的女声,覆盖了几乎全部噪声波段的嗡嗡声在四下响起,越来越大。所有的机器似乎都从沉睡中醒过来了。有的在盲目地重复着无意义的工作,大部分都在狂乱的寻找着选择了B或者C的另一半,惨痛之情溢于言表。
“很好!不错!”等看得到的时候,才发现那个RJ45的声音的确是来自舱壁中,“所有的进程都恢复正常了……通道很顺畅,好象治好了大便节燥一样。”
“你还真能比!”阿沙扶着舱壁站起来,“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这里是该死的飞船的哪一部分?”
“啊——各位乘客,您现在的位置是在红嘴蝇号摆渡船的下层常规动力原子冷冻舱内,我代表全体电路欢迎您的参观。请大家往左看,您可以看到排列整齐的机器,它们都是为冷冻原子的前期准备设备,请大家往右看……也可以看到排列整齐的机器……当然了,它们也是……”
“谁要你导游来着!”我们两同声喊了起来,“原子冷冻舱的破铜烂铁跟我们能否获救有什么关系?!”
“关于获救的问题——这显然是一个变量。根据我的一个进程的报告,我们眼下获救的希望大约在0。0000000003110001%和0。0000000003110002%之间。”
“进程……别以为我们碳系会相信你们硅系的鬼话——是哪个进程报的数据?”
“我也不太清楚,一个在分离之后忽然插进来的进程……她一直不断的在计算获救几率。”
“好孩子,这就多少有点人道的意思了。”我说,“我不太懂数学但是……这么多零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等一下,”阿沙的老鼠耳朵好象听出点不对劲来,“哪来的进程,会莫名其妙的计算获救几率,那么计算后的结果……”
“关于本船可能获得回收的几率计算,现在已经接近完成了。在正常降解之前的回收几率为Z800,进入可能航线的几率为Z900R+,与天体相撞几率为Z1010R+……”
我俩一起抬起头来,寻找这个打断了阿沙的温柔但不同于其他的女声。就在我们四下转的时候,RJ45很惶惑的问:“谁?谁在我的通道里?”
“根据本船的获救几率,做出以下提案:武天船投不动产天鹅座摆渡船红嘴蝇号公务仓200RM11号建议执行环保1007号条例,改变本船的物理形态。建议于本地时间11时22分,实施爆破作业。爆破当量37000单位,爆破时间预计0。03秒,预计爆破结果:一次性将本船分解为最大直径0。5至0。62厘米碎屑,碎屑将沿巴·洛克斯空间曲线运行,自然降解时间为315年。”
“呃?”我转过头去看阿沙,“这……这是什么?”
“砰砰砰”阿沙拍拍舱壁,“……是不是串台了?”
“环保的1007号条例,现在已经批准了,同时追加环保的1009号条例。本船将在爆破前,完全燃烧30秒,以净化可能存在的菌类生化体。”
“救命!”RJ45狂喊起来。但我俩仍是一脸茫然。
“RJ45你的频率接上哪儿了?”
这个家伙没有回答,而是发出死鸭子般的狂叫,“哈哈哈哈!王八蛋!狗娘养的垄断企业!我们是弃儿!”
“……阿沙……”我拉拉他的衣袖,“阿沙……”
“环保的清洁程序爆破单元,启动。”
“爆破将采用清洁核能源。反应模块启动。距离临界状态还有5分11秒。下面将向宇宙空间发送爆炸区域警报。”
我开始深吸气,我看到阿沙也开始深吸气。我们同时听到船舱里也回荡着RJ45的虚拟吸气声。
等到我吸满了需要的压力值,我就开始喊起来,我看到阿沙也开始喊起来。我们同时听到RJ45的公鸭嗓门叫唤。我们三个好象都上了第四频道的“比比谁的嗓门大”节目。
“我的妈呀——!”
“这么怎么一回事——?!”
“一次性消费!王八蛋——!”
“这到底是怎么了?”阿沙发狂地砸起船舱壁来。
“一个进程!我被出卖了!他们要炸掉我这不值钱的好清理轨道!”
“王八蛋……!还有我们两个大活人在这里哪!”
“对、对啊!等一等……”RJ45似乎是打开了某个进程片断,“根据母舰放置在每个载人舱室的法定存活推断进程……所有舱室里的人都已经被母舰判定为死亡!你们对进程来说只是两具还在吐白沫的尸体而已!”
我开始吐起来。
“好……”阿沙脸色苍白,哆嗦着喊,“狗娘养的,管φ中央都的人叫尸体……是不是也管地球的人叫木乃伊?”
“我们完了!”RJ45失去控制的狂喊,“完了……混蛋!做彗尾采集船有什么不好,总好过当超市的收银机!这下好了,要分解成0和1了!”
“你冷静点!停下来,终止那个进程!”
“我……不行!没办法做得到,我的最大权限是3E+,这个进程是8G++……现在已经封锁了全部的劝进程序!”
“见你的鬼,还要劝进!坐便器也比你的权限高,你这只蚂蚁!”
“经过修正的反应模块临界状态还有4分11秒。”
我和阿沙变成了两匹困兽,一个瘫在地下一个在小小的笼子里风车般旋转着。
“做点什么!一个病毒……也许别的什么,总之搞死它搞死它搞死它!弄死它!”
“病毒什么的没有用,有杀病毒程序管着我——中央处理器软件只不过是个打杂的!试试看象刚才那样拔下个什么外设把通道堵死吧!”
我们在不大的船舱里又打又砸,但是两分钟过去,除了我们自己的手脚外没有一样东西有明显的变形或损坏。
“搞快点!砸碎这些腐败的机构!”RJ45高喊着。
“怎么你以为我们是工程机械吗?”我捂着手疼得直往地下蹲。
RJ45忽然安静下来,似乎想起什么,又好象是在下定决心。
“好吧,搞死我。”
“什么?”
“搞死我!弄死我!我虽然卑微,但我是中央处理软件,我死了所有的进程都得死……给你们看看小蚂蚁也能掀翻大山!这是唯一的办法了!阿根廷别为我哭泣……不要下不了手!”
“不会下不了手!”阿沙把指骨捏得“咯咯”直响,“但是我们该怎么做?”
“提供一个算法,我可以在通道中优先计算复杂的算法程序,如果算法太复杂,就有可能把通道堵死,下面的进程就全完了……明白了吧?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
“开方吧,开方!”
“那个太简单了我每秒种可以算三万个25次开方!”
“该死的你到底算得有多快?”
“很快!我的中央处理器中有专门的整数运算设备,这样的蠢算法无论多大都会在一瞬间被算出来,尸体!”RJ45放肆的大喊大叫,“一个真正的算法,爬烟囱的!”
我使劲的打自己的脸,因为舱室中没有别的软一点的东西可以供我发泄。
阿沙紧闭着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我虽然不太清楚具体的过程,但是当一个低沉的嗡嗡开始响起来并越来越大声的时候,我的心不由自主的跟着剧烈的跳动起来。
“距离反应模块临界状态还有2分05秒。反应模块开始升温中。读秒倒数将在55秒内开始。”
“阿、阿沙!看在上帝的份上!”
“好了!原子!”他对着我吼了出来。
“什么?”
“最大的数字,最复杂的算法,就是这个舱所有的原子的总和!”阿沙脸上杀气腾腾,“这舱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既有大分子有机物,又有小分子无机物,算出来有多少物质,再算出有多少分子,最后算出到底有多少个质子和中子组成了我们这一整艘船……能算吗,RJ45?”
“能、能算!可以动用船舱的量子常数测定装置!”顿时那个虚拟的家伙兴奋得说话都哆嗦起来了,“这够我算上一阵子了!”
“反应模块的临界状态进入读秒倒数阶段。55、54……”
船舱里忽然变得安静下来,那些机器的噪音一个接一个的再次消失了。
“距离反应模块……临界状态……还有……”那个温柔的女声又响了起来,但这次变得又粗又长,音调在一直下降中。
“……22……小时……45分12秒。反应模块降温中。读秒的倒数将在22小时内重新开始。”
“得、得救了……”
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口气长到由于胃部和肺叶的抽筋而根本停不下来的地步。很快我全身抽起筋来,一个筋斗翻倒在地。
“哎哟阿沙我麻了……”
“有这么高兴吗?”他问我。
“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先生们,”RJ45很快从狂热中清醒过来,“这个算法还是不够复杂,只是数据量太大,需要调动好几部设备来参加计算,堵死了通道而已……通道的栓塞变化不是线性的,也可能很快就会再次完全开放!下一次开放就只剩下几十秒甚至几秒的反应时间了!”
“不要光想到算法,”我因为是数学白痴所以本能的反感和“算”字有关的任何东西,“要想一想我们该怎么真正的获救——当然不是让那该死的自杀狂来想!”
阿沙看了我一眼,眼神好象在说:“噫你这小子居然也颇有见识。”
“现在需要尽快的搞清楚我们身在宇宙的什么地方……还有没有获救的可能?”
“关于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实在是没有确切的答案,我只是一个低层设备管理员……不过在分离之前,有个接近上层船长室的哥们儿想把他的记忆备份在我的记忆里,所以有那之前的数据。爆炸之前我们的坐标大致在宇宙坐标·南天极R77、总星系黄道坐标900099123附近,也就是著名的蛇夫座零区域位置。”
“零区域?这是个什么地方?”
“因为据说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星球,没有宇宙射线,也没有其他该有的宇宙物质。蛇夫座拥有已知世界中最多的天象奇观,包括双星环绕,高密度暗物质地带,以及众多的白矮星和红矮星……大质量和高密度的物质团形成蛇夫座的环状结构,造成在这个环状结构中的空间相互吸引变形,空间向大密度质量中心弯曲,从而形成了一片空间收缩的区域……在这个区域内所有的物质都会最终从扭曲空间中转移到附近的高密度空间区域,甚至连宇宙射线都会被扭曲而不能通过,只有光子和中微子能够通过这里……”
“最近的港口或者居民区在什么地方?”
“最近的一个港口离这里有一百六十六光年的距离,还有另外一家公司的航线在7光年之外的环状双星旁经过。”
“爆炸的时候我们其实是被加速了。”阿沙沉吟道,“我记得加速度非常大,而且持续了很长的时间……我们有可能被加速到很大的速度。”
“是的,刚刚恢复工作的零重力测试仪提供了一个接近4。6G的加速度,因为没有相对参照,所以具体的速度是不能够计算的。”
“没有参照物?”
“因为光被扭曲,所以没有办法定位群星。我们被炸飞的角度和初速度也没有被记录下来……”
“真该死!那么也许我们正飞向一颗红巨星,或者更糟,一大群白矮星……”
“也不会糟到那种程度,”RJ45哭丧着脸说,“在那之前就已经被炸成宇宙尘埃了!”
阿沙拼命咬着指头镇定自己,疼得我拼命的叫:“不要啦!要断了啦!要咬咬你自己的手指好不好?!”
“航线,”他说,“重要的是那条航线。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那条航线。”
“有七光年……就是光也要走七年……哎哟你放开我的手好不好求您了爷……”
“不,也许不用,”阿沙紧紧的皱着眉,“七光年是指从外界观察的距离,而我们在内部。不要忘了这里的空间是扭曲的,因此不能用正常的空间概念来思考……环状双星质量巨大,会吸引周围空间向它弯曲,如果我们碰巧在这些扭曲空间的边缘,七光年也许只是几天的路程。”
“对,说得对!”RJ45响亮的表示支持,“这也是本公司要走这条道的理由——节约燃料和人工,哈哈哈!不过……”
“不过什么?”听了他们自信满满的说话,我连疼都忘了,没来由的鼻涕直流到下巴上。
“要在全空域的范围内来计算我们射向航线的几率,再综合考虑位于空间边缘的几率……全部拉通了算的话……大约是0。00000000000013%。”
——几率。几率这玩意儿很难说。政客也谈几率,他们说今年失业率在15%的基础上增长3%的几率是15%,鬼才晓得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但这玩意儿也很要命,特别是在你穷愁潦倒要去买彩票或者被困在一个大炸弹中想要靠运气飞向邻近星球的时候。
——不过要是几率太小就免谈了。买彩票有时候还不如去抢银行来得快哩。
“这个几率太小了,”阿沙痛苦的抱着头,“一百万艘飞船在这里炸翻天也不会有一艘能靠近环状双星……”
“是的……咱们没救了,”RJ45跟着叫,“根本就没有那个运气,我买彩票从来连末等奖都没有得过!”
“指望用这个几率获救那是自杀。”阿沙咬牙切齿的说,“何况自杀也轮不到我们……”
“武天船投……咱们走着瞧。我有八个杀人不眨眼的律师,我会告到你们下辈子还要靠卖儿卖女卖器官还债……”我边骂边在地下爬着写:“血泪控诉冤深似海兹有民男拉拉泣血状告杀人船投谋财害命一舱两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