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差点要了我的命。房间里鸦雀无声,我感到无地自容。我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我就镇静下来了。
“那不能怪菲丽西姬”,我说,“那是个事故,是我的错。”
可是乔根本不听我说。克拉拉回来了,正站在门口那儿发抖呢。她二目圆睁,怒视着我们。她身体两侧的手臂略微向上弓着。她在发抖。
“呃…你们最好离开这儿。”乔建议。
克拉拉走到山姆跟前,用巴掌很很地怞打山姆的肩膀。然后,她又笨拙地冲到两个大块头男人身边,开始煽他们耳光。她愤怒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克拉拉!”乔大声喊道,“好吧,你们都快走吧。”
“出了什么事?”雅马克什和其他人跑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她觉察到我们对她和乔不大友好,她在捍卫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我一边说,一边把博士推出门。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在我跨出门口,带上门之前,我转身对着克拉拉和乔。他们俩在战栗。
“我不会再让你们这样对待我!”我咬牙切齿他说,“我是个人,是你们的市长和朋友。我决不会允许你们这样对我!明白吗!”
他们哆哆嗦嗦,不停地点着头。我转身,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已经很晚了,也许,你们愿意回到飞船上去。”我追上山姆和客人们说。
“如果可能的话,我们想看看你的记录,”雅马古什说着瞟了一眼船长,
“我真想马上就看看。我还从没见过这东西呢。”
我点点头:“可以理解。船长,你看呢?”
她不大愿意。夜已经很深了,她不打算整夜都不回到飞船上去。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还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点点头说:“好吧,如果你不麻烦的话,阿里克桑德。”
我们兵分两路。山姆带领博士和一个大块头男人去库柏博士那里。我,莉莲和另一个士兵回我的办公室。
“我需要和我的飞船联络一下,”船长说,“他们在等我们。”
“你离飞船大远啦。”我平静他说。
她的无线电里没有传来回音。
“太阳黑子的干扰就是这么厉害,”我解释着,“通讯联络只能在几百码之内进行。我们可以回到空地那儿,你可以在那里与飞船联络,要么就等着飞船上派人来找你。”
她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对她的卫兵说:“弗兰克,你回去告诉船上的人,我今晚不回去啦。”
他朝门口走去。
“我…我们可以一起去,”我说。我不喜欢这样,真的不喜欢。
她肯定觉察到我有些不自然,但她还是让弗兰克独自走了。我只能乞求别人不会注意他。嗅,我要是拦住他就好啦。可是,天啊,我能干什么?能干什么呢?我一直在设法控制这个晚上,但他们都不听我的,不按我说的去做。
我只能想象着,弗兰克一个人走在粗陋的泥土道上会有一种什么感觉。道路两边零零星星的木板房和塑料房隐藏在此时已昏黄了的月光下和黑乎乎的树叶里,不大容易看清。两个月亮此时一定相隔得很远当弗兰克走在树林里的时候,月光会透过树叶,给地面投下点点陰影。我们的女人们经常在夜间出来散步,那些仍然活着的动物也是一样,他们在夜里很安静,非常平静。所以,弗兰克应该不会听到动物的叫声。
可是,弗兰克决不会绕过倒在地上的树枝,蹑手蹑脚地走。他会迈着坚实的脚步,唏哩哗啦地踏过树枝。说不定这个笨蛋还会吹吹口哨,唱唱小曲儿呢。
再过一阵,他就会注意到周围的寂静。他的第一个反应一定是,要弄出更响的声音,他要向沃纳星球的人显示他这个外星人的傲慢。然而,沉寂会战胜他的趾高气扬,最终,他自己也会沉默下来,甚至会充满恐惧。
虽然我还说不准,也许,他还能听见她在靠近他呢。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我对船长说,“你能否理解我们,这非常重要。因为,你和所有外星人将对我们做出裁决。只有你站在我们一边说话,我们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她先是反驳我,接着就沉默不语了。我想,她一定已经觉得我的话是对的。
“你一定知道,我们沃纳星球的男人把我们的女人当作低下的人看待,事实上她们确实低下,但是,你一定也知道,我们爱她们,非常爱。正因为这样,我们能够容忍她们的缺点。我们对自己说,‘我们能怎么办?她只是个女人呀。,‘你不能对一个女人期望过高’。我们这么说,不是出于对女人的不敬,而是出于对我们的女人的爱和宽容。”
“你的到来对她们构成了威胁。难道你没看出来吗?你和我们这些男人是同类的。我们的女人害怕我们会抛弃她们,去找真正的女人。而那很容易办到。你根本不知道,沃纳的男人们看见你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船长,莉莲。你是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这儿的男人谁也想象不出,和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和男人同类的女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样。一个无可挑剔的女人。
“可是船长,我们爱我们的女人,我们不会离开她们。即使真正的女人也不能让我们抛弃她们。”
“那很好,我们也不想让你们那样做。”船长赞同他说。
“你真的那么肯定吗,船长?”我挖苦地问,“你们的文明会怎样看我们?我们和不完全是人的动物同床。如果可以选择,我们的儿子们将会找沃纳的女人作妻子呢,还是去找真正的女人?我们的女儿是嫁人呢,还是到动物园去生活?我们会遭到嘲笑吗?我们的女人肯定会被嘲笑的。你瞧,船长,我们并没有整夜整夜地祈祷总部派船来,相反,飞船的到来恰恰是我们最可怕的噩梦。我们向你们表示敌意,但我们心里充满着恐惧。我们非常害怕。”
这时,她握住我的手,直盯着我的眼睛。
“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女人,朋友,”她温柔他说,“我们也不会嘲笑你们。我们不会把你们的女儿送进动物园。你们的群体很勇敢,很高尚。我们会敬重它。”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这是一个好女人。所有真正的女人都像她这样吗?如果是的,那我们怎么能抵挡得了她们呢?一旦被这种怜悯…情谊…所诱惑,那我们拿克洛儿,克拉拉甚至菲丽西姬怎么办呢?于是,我想到了那两个大块头男人和他们的笑声。
“我不认为你们会尊重我们,我也不认为我们会继续尊重自己。”我情绪激动他说。
她又开始向我许诺。也许,这倒让我更不相信她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还没等我去开门,山姆就闯了进来。
“阿里克斯!菲丽西姬抓住了什么东西!她在西周界线外面叫翻了天!我从来没听她这样叫过。一定出了什么事!”
“弗兰克!”我冲船长喊了一句,就和她一起冲了出去。
我们跑了不到一百码远,就弄清了传来尖叫声的地方。我的一部分想停下来,回到办公室去,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把头埋在手里,什么也不想,只想逃避。而我的另一部分想要使用暴力,想要把那家伙的心肝挖出来。我要让他痛不欲生,就像我现在的感觉一样。
当我们赶到居住地以外的时候,我闻到了血腥味儿,闻到了她的气味儿,更糟的是,我还闻到了他的气味儿。我知道他们俩干了什么。
我跑在莉莲的前面。我怒火中烧,不顾一切地冲进荆棘丛生的树林。
“菲丽西姬!”我凄惨地喊着。这并不是因为我想要她到我这儿来,而是因为,我想让她知道,我来啦。我想让她赶快跑远一点,我知道她会的。我不想,等我到那该死的地方时,看见她也在那儿。
当我终于赶到那肮脏可耻的地方时,弗兰克正在慌乱地提裤子。只见他身上到处是血淋淋的抓伤。大大的汗珠儿顺着他肮脏的肉体流淌着。我能想象出汗水流进他的伤口时,他会感到火辣辣的刺痛。那感觉我已经领教过很多次啦。
我站在那儿,向树林里扫视着,只见菲丽西姬飞快地跑远了。我多么希望没有看到这一幕啊。船长气喘嘘嘘地从我身后追上来。我能感觉到她的愤怒。可是,我不等她发作,就抢先冲着弗兰克怒吼起来:“该死,你会下地狱的!”
“嘿,听着,伙计。那个像猫一样的家伙不知是从哪儿跳出来的。她要那样,我就……”
“住口,先生1”船长大喊一声,“马上报告拘留处,关你禁闭!”
他还在辩解。我不愿面对船长,就立刻走开了。
等弗兰克走远了,我便跪在地上,放声痛哭。我知道莉莲就在面前,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该死!”我尖叫着,“她怎么能这样:我知道她背着我跟别人!我必须原谅她,因为她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可是…该死!尊严何在?”
我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她。
“那该死的尊严何在?我爱她。可我不能忍受屈辱。我…我不能。”
她用一只胳膀搂着我,我们踉跄着走了一会儿。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需要有自己的尊严。我娶了一个比人类低级的东西。我爱这东西,可她老是伤害我。我怎么才能把这些来自外星球的人当作同类来对待呢?我失去了自己的尊严,我要他们偿还我这笔债,于是,就发生了下面的事。我看着她清澈的蓝眼睛,吻了她,吻了莉莲达豪特船长。她也回吻了我。我们并不相爱,但是我需要她。她对此很清楚,也很合作。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我们一起回到办公室。至今我仍然不为那天晚上做的事感到后悔。是的,我决不后悔。
早晨,窗外知更鸟的叫声吵醒了我。从窗窜外透进来的昏暗的光线,我断定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莉莲蜷曲在我身旁,她的头靠在我胸前。我动了一下,弄醒了她。她疲惫地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微笑好象在向我保证,他们决不会伤害我们。
在盛怒之下产生的情欲被平息了之后,我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我已经习惯了菲丽西姬疯狂的方式。和莉莲这样的高级动物作爱让我感到很荒谬,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主宰了。那一夜我过得很不自在。莉莲理解我,她很耐心,很温柔。这女人在各个方面都很卓越。
“阿里克桑德,”她发话了,“乔说‘至少,克拉拉不杀自己的孩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叹了口气,说:“乔是个笨蛋。”我犹豫了很长时间,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可最后还是说了。“菲丽西姬和我有个儿子。他要是还在的话,下个月就五岁了。”
五年!难道真的过了这么久了吗?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想那小家伙啦。想到他都应该有五岁了,我的眼眶里一下子充满了泪水。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让泪水流下来。
“丹,我们给他起的名字叫丹尼尔。”
“出了什么事?”
“我干了一件只有傻瓜才会干的事。”我说,“我太过于注意我的儿子啦。”
“我不明白。”
“菲丽西碰越来越嫉妒儿子,一天,我回到家,发现丹死了。他是从房顶上掉下来的。”
“一个事故?”
“一个一岁大的孩子怎么会上房顶呢?”我反问她。也许,我不是在问莉莲,而是在问上帝。
“从那以后,我们便再也没有孩子啦。”
“你怎么能和她住在一起?”
我无奈地举起手。我怎么才能对这个女人解释清楚,沃纳星球上的婚姻到底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和一个比自己低级的动物结婚。菲丽西碰是一个有智慧的动物。可是她被感情控制了。她不能忽视感情,就像岩石不能忽视引力一样。离开菲丽西姬,让我去找谁?去找克洛儿或克拉拉那样的?不,她是我妻子,我接受了她可怕的缺点,而且,我爱她。我无法向莉莲解释这些。
窗户那儿传来一阵轻轻的敲击声。知更乌已经不再鸣唱了,于是,我们认为是它在有节奏地敲击呢。我们随着它的节奏,扭动着身体。她的肌体很柔软。她紧贴着我,让我感到平静而愉快。我们会心地笑了。
“是不是该让那知更鸟看看它的杰作?”我说着,提起了窗帘。
菲丽西姬的脸紧紧贴着玻璃。一看见我们,她就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吼又叫,右手还疯狂地挠着玻璃。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莉莲也尖叫起来。玻璃虽然很结实,但我知道她迟早会打碎它。我们逃出房间,边跑边穿衣服。身后传来玻璃被击碎的声音。
我们一直跑到库柏博士家门口,一起用拳头使劲砸门。我们一边大喊大叫地要他快来开门,一边还不停地回头张望,生怕菲丽西姬从附近的树丛中突然冲出来。我们不停地敲着门,连手都敲破了,流血了。终于,库柏打开了门,我们俩同时挤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噢,我们竟然关上了房门,随后,外面传来凶猛的撞门声。莉莲尖叫着扑进我的怀里。
直到上午时分,我们才壮着胆离开了库柏家。雅马古什恳求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可船长说什么也不同意。
从菲丽西姬的遇杀中逃脱出来使她损失惨重。她看上去面色陰沉,形容枯槁,手还在不停地发抖。她没好气地对飞船发号司令。我知道她要直接回到飞船上去,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不会。她为我做了她能做的事,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我提出陪她回飞船去,以便可以再给雅马古什提供一些材料。她拒绝了我。雅马古什和我据理力争。她虽然不愿意这样,但最终还是对我们明智的安排做出了让步。我能给雅马古什提供有价值的资料,是的,我能办到。她还认为我是想拖延时间,继续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呢。她错了,大错而特错了。
我们走到离我的办公室二十码远的地方时,那个没被关禁闭的大块头男人突然站住了。
莉莲警觉地掏出武器。
“射击。”她咆哮道。这时,她看见了我们大家都看见的东西,她的手从武器上挪开了,我们都静静地站着,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弄出一点声音。
就在我们前方三十码远的地方,有一条从旁边树林里流出来的小溪。千娇百媚的克洛儿正在溪边捧水喝呢,她没有听见我们的声音。
她的皮肤像牛奶一样白,头发是栗色的,又细又长的退出奇地美。她小巧的鼻子向上翘着。两只眼睛非常大,人的眼睛无法与之比拟,她眨眼的时候,就像是某个人的脸在一张一合地忽隐忽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