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肯乘坐的飞船继续减速,最后转为螺旋形飞行,不断调整自己的飞行时速,使它和木星Ⅳ/Ⅱ的运转速度相适应。下面那个棱峥小世界越来越大,逐渐超出了荧光屏的面积。飞船驶入了紧靠卫星的轨道。没有任何特征的嶙峋巨石在飞船下面单调地、连续不绝地滑飞过去。
转运站站址从左面逐渐显现在荧光屏上:方圆不过几英亩大,地面平整得很潦草,但在这个乱石磷峋的荒墟上这是第一眼见到的、也是惟一可以见到的一块整齐有序的地方。离飞船远的一端是几间半球形房舍,其中有一间显著比别的几间都大。较近的一端,几只圆柱形的货运箱排列在从乱石中铲削出的一条发射坡道旁边。这块场地的每一边都竖立着一排排的帆布箱,有的塞得鼓鼓的,成为圆椎形,有的已经半空或者完全空了,帆布往里瘪着。在站台后面的一个峭壁上安放着一面巨大的凹面镜,看起来像是一朵硕大无朋的巨花。在整个这幅画面中,只有一个活动的迹像——一个小小的、穿着宇航服的人物在最大的那座半球形建筑物前面的金属坪上像发了疯似的又蹦又跳,两臂挥舞,对飞船表示欢迎。
邓肯离开了荧光屏,回到自己房舱。他发现雷莉正在一只大箱子后面挣扎。由于飞船减速,箱子飘浮过来,仿佛居心要把她挤到墙上似的。邓肯把箱子推到一边,把雷莉拉出来。
“咱们到了,”他告诉她,“穿上你的宇航服。”
她的眼睛不再注意那箱子,转而膘到他的身上来。从她的目光里,看不出她感觉的是什么,想的是什么。她只简单地说:
“宇航服。‘似’的,好吧。”
站在半球形建筑物口的气密室里准备交班的站长全神贯注在雷莉身上,根本不注意气压表。他只凭经验就能准确知道气压平衡需要多少时间。他把面罩摘下来,根本没有看表上的指针。
“我那时要有脑子,也带一个来就好了。”他说,“打杂也有用哪。”
他把内室的门打开,把他们带进去。
“到了——欢迎你们住到这里来。”他说。
由于半球形的建筑式样,起居间主室的形状有些奇怪,但都非常宽敞,只是屋子里邋里邋遢,一点也不整洁。
“本来想收拾一下——总也没腾出手来,可以这么说。”他加添说。他又盯着雷莉看。从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她对这间屋子有什么看法。“火星人心里想什么,谁也说不清,”他有些不安地说,“可以说他们的脑子根本挂不上东西。”
邓肯同意说:“我一直在想,这个人一出生脸上就带着一副惊疑的神情,直到现在也没有消失掉。”
另外那个人继续看着雷莉。目光从雷莉脸上转到钉在墙上的许多地球上的美女照片,最后又回到雷莉身上。
“火星人的样子有点奇怪。”他像在沉思似的说。
“这个人在她们那里算得上是个漂亮的。”邓肯说,语气有些不客气。
“当然啦。别生气,朋友。我想我在这里住了这几年,所有火星人的样子我都觉得有些怪了。”他改换话题说:“我还是把这里的一些诀窍给你介绍介绍吧。”
邓肯给雷莉作了个手势,让她也把面罩摘下来,好听得到这个人讲话,接着又让她连宇航服也脱下来。
半球形建筑是常见的那种格式:双层地板,双层墙,两层中间是密封的真空。几间屋子组成一个单元,房屋下层固定到伸进岩石里的金属棍上。生活住房另外还有3间比较大一些的,这是为了有一天贸易扩展、人员增加时使用的。
“剩下的,”准备交接的站长解释道,“就是哪个转运站通常都有的那些储备物资了。主要是食品,氧气罐,这样那样的备用零件,还有水——她用水的时候你要多加注意,大多数女人好像都认为水是天然从管子里流出来似的。”
邓肯摇了摇头。
“火星人不会这样。他们生活在沙漠里,天生知道爱惜水。”
另外那个人拿起一叠储备物资清单。
“这些东西咱们以后再清点、交接吧。这里的工作很清闲。现在惟一货品是稀有金属矿砂。卡里斯托星还没有很好地开发,转运站的管理工作很容易作。如果有货箱启运,他们就会通知你。你只要把无线电话指向标打开,把货箱引进来就成。发货的时候只要按着表格的指示作,也不会出差错。”他又环顾了一下屋子。“一切使你生活舒适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你看不看书?有的是书。”内室隔壁有一半被密密层层的书籍遮住,他朝着这些书挥了挥手。邓肯说他从来不怎么看书。“看书还是有好处的,”这个人说,“凡是人们知道的,这里都可以找到。那边是唱片。喜欢音乐吗?”
邓肯说他喜欢听好听的曲子。
“哼。还是试试别的东西吧。歌曲容易钻进脑子里缠住你不放。会下棋吗、’他指了指一个棋盘,棋子还在上面插着。
邓肯摇了摇头。
“可惜。卡里斯托星那边有一个人棋下得妙极了。这盘棋不下完他会感到失望的,可是要是我也作了你的这种安排,也许我也不会对下棋感到兴趣了。”他的眼睛又瞟到雷莉身上。“你想她在这里会作些什么,除了作饭,给你解闷以外?”他问道。
邓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耸了耸肩膀。
“啊,我想她是没什么问题的。火星人天生呆痴——坐在一个地方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什么事都不作。这是他们天生的本领。”
“那倒不错,这里正需要这种本领。”另外那个人说。
飞船到达后的一些经常工作一直在进行。箱子一只一只地从船上运下来,矿砂从储存箱里倒人货舱。一只小交通火箭从卡里斯托星载来了两名工作期满的勘探员,离开时又运走了两名接替他们的人。飞船的几个工程师检查了一下转运站的全部机械,更换了几台新的,把水箱填满,把空了的氧气筒充上气,进行了检验、修补,又重新检验,最后才认为一切都没问题了。
邓肯站在房子外面的金属坪上看着飞船起飞。不久似前,也是在这个金属坪上,前任站长曾经发疯般手舞足蹈地把飞船迎接来。在喷气的缓缓振动下,飞船笔直地飞升起来。它的外壳在漆黑的天幕上闪闪发光,好像是一牙变长了的新月。几个主要推进喷射口开始射出边缘是红色的白炽火焰。很快地,飞船的速度增加了。没多久它便缩成了一个小点,落到锯齿形的地平线后面去了。
突然间,邓肯感到好像他自己也缩小了。在一大团荒凉冰冷的石块中,他已经成了一个小点,而这一石块本身又是茫茫宇宙中的一个小点。包围着他的冷漠的天幕没有尺度,只是无涯无际的一团漆黑。在这里面,地球的太阳和亿万个其他太阳永恒地放射着光焰,没什么原因,也没什么目的。
这颗小卫星上面的岩石,峰峦突起,嶙峋耸立,同样也没有尺度。他说不出哪个远、哪个近;在乱糟糟的一团暗淡的平面和漆黑的陰影中,他甚至连他们的真实形状也分辨不出。在地球上,或者在火星上,这样的石峰是看不到的。它们的没风化的棱角像刀锋一样锐利;几亿年以前就这样锐利,几亿年以后,只要这颗卫星仍然存在,它们还将永远是这个形状。
丝毫没变化的亿万年好像既在他前面、也在他后面无限延伸出去。不止是个人,一切生命都是一个小点,只是短暂的一瞬,对于广大宇宙来说,什么重要性也没有。它只是一粒奇特的微屑,在永恒的太阳发射的光芒中,在偶然的一瞬间,跳动了一下。真正的现实是一团团的火球和巨大石块永不停息地滚动,毫无意义地在一片空虚中滚动,在无法计量的时间中滚动,永远、永远、永远地……
邓肯在他的保温服中打了个寒战。他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从来没有意识到空间的这种浩渺、冷漠、使人万念俱灰的孤独。他仰望着漆黑的穹窿,100万年前已经离开某个星球的一道微光照射到他的眼睛里,他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啊?”他自己问自己说,“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啊?”
他提出了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他的话音使他从刚才的心境中惊醒过来。他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作这些没有意义的玄想。他转过身子背对着太空,使宇宙恢复了它原来的地位——从广义上看,是一切生命的舞台,从狭义上看,是人类生命的舞台。邓肯迈步走进密封室。
正像邓肯的前任对他说的那样,工作很轻松。到了预先约好的时间,邓肯便同卡里斯托星通过无线电进行联系。通常只是互相查核一下对方是否平安无事,有时对从广播中听到的新闻交换一下各自的看法。偶然卡里斯托星会通知他已发出一批货物,让他在什么时候打开指向标。遇到这种情况,在一定时间内,圆柱形货运箱就在空际出现,慢悠悠地飘落下来。把货运箱同储存箱联结上,把货物卸进去,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
卫星的白昼很短,使人感到很不方便;而夜晚由于卡里斯托星的照射,亮度同白天也差不了多少。因此他们根本不管这里的白天黑夜,干脆按照地球上格林威治时间进行活动。在最初一段日子里,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安放飞船运来的大批货物上。一部分被安置到半球建筑的主室里,这都是他们自己的生活必需品和另外一些需要储存在温暖通风的地方的物品。另外一部分被放在没有空气和取暖设施的小圆球建筑里。但是大部分物资需要仔细包裹好,装在圆柱货运箱里,向卡里斯托星基地发出去。但是一等这项工作告一段落,这里的活儿确实非常、非常轻松……
邓肯给自己拟定了一个工作日程。每隔一定时间他要检查这个、检查那个,要浮游到峭壁顶上检查一下日光发电机,等等等等。但是这一切工作,说实在的,都是可作可不作的,因此要严格遵守这一程序需要很大的毅力。就拿日光发电机说吧,设计时就具有长期运转、无须维修的特点。如果真的运转失灵,惟一可以采取的措施就是通知卡里斯托星派来交通火箭,把他运走,等着下一次宇宙飞船来修理。公司对这件事说得非常清楚,转运站管理人员绝不能擅离职守,把大量宝贵矿砂抛下不管,但如查日光发电机出了毛病,管理员却有权这样作(但公司同样也指出,为了改换环境故意使发电机停止运转的严重后果)。不管怎么说吧,邓肯制定的工作日程并没有实行多久。
有时候,邓肯发现自己竟怀疑把雷莉带来到底算不算失策。从实际的角度看问题,他作饭不会像雷莉作得那么好,也会像前任站长一样把住处搞得像猪圈一样邋遢,但是如果没有雷莉,他为了照料自己就会把时间打发掉。即使从作伴的角度看问题,照说是应该带一个女伴来——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确实也算是一个伴侣吧,但她到底来自另外一个星球,古里古怪的。她有些像半机器人,而且那么呆痴,一点也不能给人乐趣。有些时候——而这样的场合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一看到雷莉的长相怒气就不打一处来;还有她走路的样子,还有她的行动姿势,还有她说话时候的半吊子英语,还有她不说话时候安然自得的沉默,还有她的畏缩不前,还有她一切不顺眼的地方,最后,当然还有这个事实:如果不带她来,他就可以少花2360镑钱……从雷莉那方面讲,她并不想认真地纠正自己的缺陷,即使她完全有这种办法也不想作。她的脸就是一个例子。你会认为,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会尽一切力量首先把自己的脸打扮好吧,可是她怎么样呢,真是活见鬼!还有她的左眼眉,让她的样子活脱像个喝醉了酒的小丑,她自己却一点也不在意……
“看在老天面上,”他再一次对她讲,“把你那些歪歪斜斜的东西搞搞端正吧!你还不懂得该怎样收拾吗?再说,你脸上的颜色都涂错了。你看看那张照片,再用镜子照照你自己:那一大块红颜色抹的根本不是地方。还有你的头发,又乱得像一团水草了。你是有烫发器具的,那么能不能再烫一下,别弄得自己像一条丑八怪人鱼。我知道你生成是一个该死的火星人,这怪不得你自己,但是你至少可以努点力,把自己打扮成像一个真正的女人啊!”
雷莉看了看那张彩色照片,用批判的眼光同自己的影子比了一下。
“‘似的’……好吧。”她漫不经心地回答说。邓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有你的说话。他妈的简直跟不会说话的小孩一样。不是‘似’,是‘是’。是的,是的。你说说。”
“‘似的’。”雷莉顺从地说了一声。
“噢,他妈……你听不出来区别吗?sh……,不是s。是……的,
“‘似的’。”她说。
“不对。把你的舌头往后放一点,像这样……”
这堂发音课上了好大一会儿。最后邓肯生起气来。
“你简直拿我耍着玩,哼!你可得小心点,你这个女人。现在你再说:‘是’,‘是’。”
她踌躇了一会儿,看着满面怒容的邓肯。
“说呀。”
“‘似——的’。”她紧张地说。
他的手啪的一声打在她的脸上,比他原来想的要重得多。这一掌使她脱离了地板的磁铁吸力,她手脚团团转着,飘飘摇摇地向屋子的另外一头滑过去。她的身体一直撞到对面的墙壁,又弹了回来,无可奈何地在空中飘浮着,抓不到任何东西。邓肯向她走去,把她的身子调转过来,让她的脚接触到地面。他的左手一把抓着她咽喉下面的外罩,右手举起来。
“再说!”他命令道。
雷莉的眼睛一筹莫展地向这边看看,向那边看看。邓肯把她摇撼了几下。她试着说这个字。到了第六遍,她勉强发出了s——s——shi的声音。
邓肯暂时认为满意了。
“你看,你分明可以发这个音——只要你肯努力。你这个女人,你需要的是别人对你厉害点。”
他把雷莉放开。雷莉踉踉跄跄地向屋子的另一头走去,双手捂着被打肿的脸。
时间过得非常缓慢,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捱过去,加在一起也才不过几个月。有好几次邓肯发现自己在怀疑能否熬得过他的工作期限。他尽量把要作的一些事拖长,但是他无事可作的时间还是多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