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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去告诉她们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4 · 2026-10-08 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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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为什么要亲自来告诉我们这件事?”他不放心地问,“我知道惯例的,发一份通知书,打个电话就是了。你们何必跑这么远呢?”

“兰德是我们的同事。”老木只说了一句。

“你们送了通知就走,不再来了?”

“爸爸,”女儿哭起来,“您还不明白他们的心思!求你别说了。”她望着老木,“兰德什么时候死的?他受了什么苦没有?”

老木慌了神,求助地看看我,我说:“他得了重病。小行星的岩石内部有一种被冻结的病毒,我们把岩石样品拿了几块到舱里,兰德喜欢研究那些东西。病毒在室温下又活跃起来,这是一种不知名的病,发高烧,严重共济失调……我们轮流照顾兰德,局里的专家也通过电话提建议。但病毒太凶猛了,兰德昏迷了二十多个小时就死去了。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他死前有一会儿清醒过来,说自己感到很轻松,仿佛要上天堂了。他还说,他心里其实非常爱你。”

兰德太太边听边点头,她爸爸却说:“人要死的时候会说特别动听的话,其实是为了让别人同情他!”

他女儿刚刚想说什么,他又盯着我问:“这就是返家延期的原因,嗯?兰德是个牺牲品?怕把病毒带到地球来,所以不许你们回来。是不是?”

我对这老家伙说:“兰德生病是在返家延期之后,这两件事根本没关系!”

“谁知道!上边不许你们透露消息,我懂。”他点着头。

兰德太太不理会她父亲,问我:“您刚才说,同事们轮流照看兰德?”

“对,我们在他身边尽量照顾他,能做的都做了。”

“谁愿意冒被传染的危险照顾他呢?”老头冷冷地说。

我说:“先生,您没去过我们那个营地。在那种地方,人和人之间像亲兄弟一样。必须这样,我们才能生存,才能完成任务。在那儿即便是陌生人也会很快变成好朋友。”我慷慨激昂地说着,心里清楚自己在撒谎:在那个地方,即便是生死之交的密友也能为了一点小事就火冒三丈,打得头破血流。

兰德太太说:“你们太好啦。我知道兰德性子不好,他一向跟人搞不好关系。你们要忍受他多少坏脾气呀……”

的确,我们在营地里都受过他不少恶气。兰德自己的死也有一半是为了这个,在逃跑途中,他竟想拔断同路的浩男的氧气管。我刚才说过,我讨厌兰德主要是因为他跟我的朋友关系极坏,浩男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在为了抢一张女明星泳装照片打了一架之后,兰德和浩男一直互相横眉立目。打架本是寻常小事,谁能料到兰德会在逃跑时趁机泄愤呢?结果,他的面罩反而被浩男一拳捅破了。

谁都听说过人在真空中活不了,但有谁见过被真空夺去生命的人?兰德按照练习过多次的自救法,把肺里的空气都呼出来,闭紧眼睛,但他的一双眼珠还是夺眶而出,血跟着从各个孔窍里喷出来。浩男要帮他都来不及。

我偷偷看一眼老木,他呆呆地盯着地板,肯定也在想兰德的事。

因为已经吃过了午饭,喝茶的时间又没到,兰德太太不知怎么和我们再聊下去,她父亲实在也不是一个好主人。我们告辞了。

在乡村的草场上走着,老木说:“我今天不能再干了!咱们明天去朝鲜吧?”

我们找个旅馆住下了。

当夜,我睡得不好。梦见浩男站在几尺之外,把那张烧坏了的脸朝向我,眼睛仿佛是两颗炽热的炭火。“好热呀!”他呻吟着,“让我快点死吧!”

后来,他又直勾勾地盯住我说:“我觉得冷,这儿太冷了。你们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地方……”

我醒来时,看见窗帘被阳光映得发白。出了一身的汗,心里有一种感激之情。我还活着,活在有窗帘、有床铺、能看见太阳的地方。

当飞机在大田机场降落后,我心中又踌躇起来。浩男是我的好朋友,我为他难过,但从道理上说,他是罪有应得。他杀了兰德,贝克和李唐也可以说是因他而死。

老木拿出地址,塞进路边的问讯亭里,机器给出通往浩男家的最近的路线。我们乘坐慢悠悠的公共电车上路,因为大田这里出租车很少。

亚细亚的和风、黑眼睛和古典的建筑让我伤感,我使劲儿捏着老木的肩膀。他没理会。我们很快到了。

浩男的妻子和一位年轻男人正在家里闲聊呢,因为茶几上有酒杯和几个碟子,一堆小豆蔻壳儿。那年轻人看见我们有点惊慌。

老木瞧瞧小伙子,脸慢慢地红起来。我拉住他,坐在沙发上。

浩男太太,名叫粉姬的,神色很镇定,她也没倒茶,只是淡淡地问:“浩男让你们俩来的?他呢?”“他死了。”老木粗声粗气地说。

粉姬吃了一惊,抬起眼睛,她的目光在半分钟里变化了几次。那个小伙子轻轻地拉她的手,而她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你走吧。”她简单地说。年轻人愣了一会儿,起身就走了。

我把东西都拿给她。她摸着那些洗干净的袜子、小本子,若有所思,最后微弱地叹息了一声。

老木说:“浩男一直很努力工作,他是营地里最卖力气的一个。”他这么说的时候,那语气似乎是在责备粉姬。

粉姬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下去。也不让让我们俩,她就这样又连喝了两杯。我们注视着她,她是个怨妇、公主和坏女孩的混合体。

“抚恤金和预付的薪金可以让你过得很好。”我低声说,毕竟她是浩男的妻子。

她点点头,终于抽泣起来,用手帕掩住了脸。老木的眼神和蔼了一些。

“他有什么话给我吗?”她问。

我说:“他最后留下了话。他说他对你很抱歉,以后再也不能照顾你了,要你再找一个可靠的好人。”

粉姬轻轻摇着头,把腿蜷到了沙发里面,脸搁在膝盖上。

“后来,他要我们抬着他到外面去,他想看看星星。我们把他抬出去了,因为谁都知道,这是他最后的要求。”我慢慢地回忆着,“小行星旋转着,我们用靴子底下的电磁钩挂在岩石表面安装好的轨道上。浩男说:‘我找不到地球,可是星星多好看呀。’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粉姬又哭了。她喃喃自语:“星星多好看呀……”

这并不是浩男的最后一句话。这次骚乱的幸存者都记得很清楚,一辈子也不会忘——他最后的话是:“日你娘!还没完哪?”

这句话是和着血沫子一起喷出来的。当时高压电有点故障,队长连着两次都没把浩男电死。第二次,他左边肩膀都被烧焦了,冒出烟来。他醒过来之后,又哭又喊,说了那句话。谁也不敢再去看他那张脸,队长最后用枪打死了他。

我还要说,浩男是罪有应得。他杀了兰德还可以说是正当防卫,但当贝克追上去抓住他的时候,他不应该那么狠,不应该把贝克从缆索上推出去,更不应该在贝克伸手向他求救时,冷酷地置之不理。

何况这里还牵扯到李唐的死。

好,起码最为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粉姬认可了浩男的死讯,接下来必须告诉她详细些的情况。

“他想你,”我简单地说,“他有时候要放弃营地里的轮休,到外面去看星星。他希望能找到地球。”粉姬望着我,开始认真地听。

我继续讲:“一颗流星打中了他。这种机会非常非常小,大概只有千万分之一。但是它确实打在浩男的头上,头盔裂开了,浩男受的伤很重。”

“他流了很多血?”粉姬沙哑着嗓子说。

“血倒没流多少,可是内伤很重。他可能会感觉到一点头痛、眩晕,但多半时候是在昏迷当中。我们围着他,他的样子就像睡着了一样。他没受什么罪。”

“可是他不在了,”粉姬说,“再也不回来了。”

我们都说不出话来。

从浩男家里出来,我想尽快办完这次差事,急匆匆地往街上走。老木对我说:“那年轻人肯定是她的情人,这女人!”

我心里替浩男难受,嘴上却激烈地说:“你让她怎么办?一年里有六个月见不到自己的男人。何况那个青头儿萝卜也许是她的表弟,也许是个邻居,也可能是修水管的,被她留下聊聊天而已!她是个女人哪。”

“你什么时候把女人弄懂了?”老木闷声说。

我们乘车来到浅水湾,正好赶上当天下午那班高速列车。

车厢里安静而明亮,很难想像列车正以每小时八百公里的速度穿过海底隧道。服务小姐送来了饮料。我们像乡巴佬一样每样都尝了些。

“这就是生活!”老木突然像哲学家似的感慨了一句。

“你说什么?什么就是生活?”

老木说:“我是说,现在这样,坐在舒舒服服的车厢里,喝美女送上来的饮料,这也是生活;像咱们那样,在狗窝一样的舱里一窝三个月,那也是生活。”

我没说话。

还没来得及打个盹儿,车已经停了。

外面就是我的老家:山东蓬莱,这个曾经在传说中是人间仙境的地方。

我带着老木出了车站,在街上买家乡的烤大虾请他吃。他老老实实地称赞了一番,称赞大虾,不是我。

其实,我离开这里才八个月,却觉得仿佛阔别多年了一样。身边晃过的鲜活的面孔和厚重的语音令我有恍如隔世的感慨。

坐上由高大的司机开着的电车,我们往李唐家赶去。

车窗外面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清新,路旁有了一群群的牛。老木出神地瞧着,我敢说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牛。他是个典型的空间技工。

下了车,往那条两旁夹着参天白杨的乡间石子路里一拐,过一座木桥,七只大白鹅气昂昂地叫着示威般从我们脚边摆过去。再向右拐……我嘴里念叨着。老木没出声,一直跟在我屁股后头。

“恐怕这儿就是,我也说不太准。”我指着前面木栏围起的大农庄说。

我们推开栅栏门,踌躇地走进去。阳光照着大片草地,远处有一排矮房子。

“有人吗?”我喊着。

这儿静得使人感到不可思议。微风拂面,我听着树叶哗哗地轻响。

老木有时候也要说点挺有学问的话,这时他揪了根草嚼着,叹息说:“要是这儿就是李唐的家,那他何苦去那鬼地方卖命呢?”

“年轻人的热情……”我说,“咱们不是也受过宣传海报的吸引吗?”

我们转过那排矮房子。房子背后堆着很多原木,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木料堆上,捧着本书在看。他看得那么起劲儿,直到我大声咳嗽了两声,他的眼睛才从书上移开,望着我们的脸。

“有事儿?想买什么,伙计?”他说。我喜欢在种族大混合的时代还能听到纯粹的老家方言。

我说:“我们找李唐的家属,伙计。”

汉子笑了,嘴唇里面露出的白牙齿让人觉得阳光灿烂。

“我是他姐夫,他姐姐在屋里呢。来吧。”

但我们没有进屋。李唐的姐姐出来了,不会认错,她的眉眼和李唐简直一模一样。她衣着简单,盘着头发。

我看看老木,他又低头踢着土块。我就对李大姐说:“我们是李唐的同事。”

“快进屋喝水。”她说,“我隔窗子看见,还以为是谈生意的。你怎么不叫人进屋呀?”她小声责备丈夫,“姐夫”笑笑。

“不,不进去了……”我说。

“客气什么!”

但姐夫有点明白过来,他拉住妻子的手,对我们问道:“小李子出事儿了?”

我点点头。

李大姐低叫一声,用手捂住脸。

“别哭,我的人儿。”姐夫镇定地说了一句,又转向我,“怎么了?他在哪儿呢?”

我取出通知书。

李大姐把哭声埋进男人怀里。我们只得把她弄到屋子里面,坐下了。

在堂屋的木椅子上,她开始自言自语:“说是去了有出息,有出息!……才几个月呀,弄回个‘通知书’来了……这叫什么事儿!”

“别嚷啊,叫人家说完。”男人仿佛是下命令般劝着,眼睛看着我。大概因为老木是个蓝眼珠,他不太喜欢。

我把李唐留下的笔记本交给他,李唐平时没事就爱写日记,还有抚恤金。姐夫接过去时“嘿”了一声,说:“人都没了,要钱干什么!小李子哟。”

“出什么事死的?”李大姐抬起头来问。

“救人,李唐是救人死的。”

她哭了:“他从小就喜欢帮人!两肋插刀的孩子。”

我说:“我们这个同事……”指指老木,“他干活儿的时候,机器的摇杆突然往下打。李唐把他推开了,摇杆打在他自己头上……”老木看我一眼,因为原来商量谎话的时候,这个角色本是我的,可我宁愿把被李唐从死亡边缘拯救出来的幸运让给老木。

“铁杆子呀,打在头上……”她喃喃道。

“一下子就过去了。”我说,“基本上没感觉。没什么感觉……”

“就像东边马家小儿子那次被树砸了一样。”她丈夫帮着我给她解释,“人一下就昏了,疼都不疼。嗯!”

但女人想了想,还是流眼泪,流个不停。

姐夫看了我们一眼,点点头,扶着李大姐进了里间。我们俩在堂屋坐着,膝盖并紧。我听见头顶有几声稚嫩的鸣叫,抬眼一看,屋顶的木檩子上结了一个泥巢,两只乳燕探出头来。

老木长长地叹了口气。

过一会儿,李大姐跟丈夫一起出来了。她已经好了些,手上捏着一叠纸,一看就知道是由营地发回来的信。

她把信拿给我们一起看,因为信息通过量的限制,每封信都不能超过一百个字。

我展开一张纸,上面是传真过来的,李唐亲笔写的字体:

“姐,我过得挺好,别挂念。吃得好,睡得香,一百四十斤,一斤没少!营地里的同事对我可好了,都拿我当亲弟弟看……”我一边读,一边想起了李唐刚到营地上时,那副笑眯眯的、跟谁都想亲热的样子。他瘦得很快,因为在那儿患了消化不良。

“姐,我升职了,采矿小组长。我的头盔外面有个红圈圈,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组长。我年纪小,可他们都挺服我……”

他们不服,兰德起码跟他打过四架。开始,李唐不肯真打,后来他就动真格的了。两人都打得眼里冒火,队长用枪才能把他们压住。

“我想家了,想吃你做的酱汁鱼。家里的那片树林子可多好看哪,那个水塘不能填,留着我还要钓鱼呢,你跟姐夫说说。你没见过我们营地这儿的风景,全是星星!不停地转!因为我们扎营的这个小行星老在转,你在这儿看一会儿天,就能把头看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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