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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晓来一朵烟波上

爱江山更爱美人 · 作者:紫流苏 · 字数:11,003 · 2026-10-09 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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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孝文帝拓跋宏,是太和八年的盛夏。

六月,我刚在洛阳官邸中度过十四岁生日。那时节,后庭碧水间已浮起了大片红红白白的荷花。日日盘桓于此,波光碎影里摇曳着的影子,亦是窈窕而沉静的。

笙歌散后,父亲持着来自国都平城(今山西大同)的信札,缓缓言道:“下个月,我们就回平城。”

我心里并不十分明白,但家中却一天天地忙碌起来:打点车马、收拾行装……我这才清楚,我们是真的要离开洛阳了。

当初,姑妈以太皇太后的身份执掌朝政,父亲心不自安,请求外放为洛州刺史。洛州,就是洛阳的治所。

一晃六年。如今,几驾轻车再次将我们送回平城。倚在车中,娘悄悄地告诉我,太皇太后是想为皇上选妃……

弟弟冯夙忽然拍手笑道:“他选姐姐才好呢!”

童言无忌,我却忽然红了脸。心底也曾暗自思量:父亲冯熙任车骑大将军、洛州刺史,加侍中、太师等职,姑姑又是太皇太后,这一切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嘴上却什么也不说。一路上惟其默默。倒是素来最疼我的父亲,好几次欲言又止。

一回平城就听说太皇太后和皇上将驾临冯府。这份殊荣令父亲又喜又忧。看我习字时,他忽然说:“下个月,皇上就要来了。”我心中一惊,不由得在手腕上使力,颤巍巍地勾起一个回锋,浓黑的墨慢慢渗了出来。父亲没有说其他的,我亦只是沉默。

但真到了那一天,心中却又惊惶起来。

小轩窗下,奏一曲《长门怨》。所谓哀怨,当时只向曲中寻觅。窗外有明媚的光影,直晃得人心不在焉。娘唤着我的乳名走进门来:“妙莲!妙莲!”声音里又是欢喜,又是焦急。

我以指腹扣住琴弦,在仓促的寂静中,娘看着我的眼睛说:“皇上已经来了。”一时之间,心中惶惶。但过了须臾,却从容说道:“不用急。有父亲陪着,总要谈些别的事儿。不到巳时,是不会叫我们去觐见的。”

娘怔了一下,终于吁了口气:“你有这样的心思,我就放心了。”

十四岁,镜里是一张素净而略带稚嫩的脸,心中却有千回百转的心思。只因我是汉人,又是庶出,纵是侯门绣户也掩盖不了凉薄的身世。娘是江南人,这一点已让鲜卑人不屑;何况她出身教坊,又不知受过多少委屈。我从小就明白,美貌之于女子的重要,亦深知,有许多事是身为女子无法决定但需要争取的,譬如地位,譬如尊严。

侍女翠羽递了胭脂过来,我只是轻轻地摇头。我知道素面朝天才是自己最美的姿容。

娘注视我片刻,忽然感慨道:“冯家的女儿,就数你最出挑了。”

我听了自然欢喜,心中却不免想起冯清来——三妹冯清,此时还只有十一岁。一想到她,必会同时想到她平板的脸庞、笨拙的身姿和木讷的言语,我向来是不屑一顾的。但我无法忽视,她是正室夫人——博陵长公主的女儿,带了一半皇族血统,在常人眼中,自然要比我高贵。我是庶出的长女,小我数月的二小姐冯滢亦是庶出。

但——那又何妨呢?我看到的只是镜中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久久地望着,神思却恍惚起来,心中分明有事牵挂着,但很快就下了决心。我咬着嘴唇,低声说:“我要换汉装。”

对面的衣架上,却搭着一袭华美的鲜卑锦袍。水绿色的缎子,流转着幽暗的光。那亦是很精致的袍子,我穿了很美。但,冯清也会这么穿的,鲜卑的姑娘都会这么穿……做母亲的早已明白女儿的心思,有意却似无意地接口:“外边都说皇上思慕汉文化。听你父亲说,皇上已诏令廷臣考求汉族官员的服饰……”

我知道当今皇帝名叫拓跋宏,亦曾听父亲提起过,说他虽为鲜卑君王却钟情汉学。那么,他有什么理由不喜欢汉装女子呢?我深知,这一面足以改变一生。若不能以汉装吸引他的注意,我将成为众人的笑柄……然而,踟躇复踟躇,我情愿赌这一次。

着一袭对襟式样的淡粉衫子,罩一件玉色烟萝的轻纱“半袖”,系一条盈盈袅娜的青碧罗裙,挽一个风流别致的飞云髻,拈一枚烂漫明丽的翠花钿。菱花镜里的眼角眉梢仿佛平添了一段妩媚,先惊了自己的心。心思转了几下,觉得淡淡的神情最是相宜。安知这一瞬间的念头,就是一辈子啊!

巳时,果然是巳时。我从碧水之畔缓缓而过。平城地寒,六月池中不见荷花,只有雕栏玉砌,起自芳池,亦有晏晏言笑,隔了水声不断传来。

冯清最小,但觐见时却以她为先。只因她是嫡出!我心中想着,唇边便有了一线浅浅的弧度。那笑,也是冷涩的。

冯清以正统的鲜卑装束见驾。宝蓝色的小袖长袍配鹿皮短靴,梳了清简的分头,额上束一圈璎珞,有长短不一的玲珑珠串从耳际丝丝缕缕地垂下。五官虽无惊人之处,但相貌恬淡的她自有端庄大方的美。行礼毕,平视天下至尊,稚气未脱的脸上竟不现丝毫波澜。

拓跋宏因辈分的缘故站起来还礼。冯清亦不惊慌,垂手敛容,再次下拜,肃然道:“不敢。”意料之外的庄容,使拓跋宏微笑颔首。

他是端庄沉默的年轻男子,正紫色的翻领窄袖锦袍,衬着他雍容的气度;金缕合欢帽下,覆着他深邃的眉眼……虽看得不甚分明,但心中却微微一颤。原来是这样一个人!一瞬间又是惊喜,又是迷惘。

“妙莲。”那一声,是父亲慈爱的低唤。我一惊,终于回过神,将那份婷婷袅袅的柔媚掺入到落落大方的步履间,款款上前。周围的寂静,不曾留意,只感觉那一束陌生的目光,有着灼灼的温度。

款款施礼,用轻柔微颤的声音道出一句:“妙莲拜见太皇太后、皇上。”

面前的拓跋宏缓缓起身。我仰起脸,一瞬间看清了他五官的轮廓——饱满丰润的额,棱角分明的颚……说不上好看,亦不能说不好看,扑面而来的只是年少果敢的英锐之气,那偏偏是无关相貌的。

我们相距,不过三尺。他以汉人的礼仪——左手在前,握住右手,向前平推,以近乎庄重的神情,向我欠身还礼。我顿时怔住,一瞬间的欢喜,却又觉得身在梦中。于是,身不由己——双手扶着左胯,以同样庄重的神情欠身致意——这是汉人的“裣衽之礼”。

他终于启齿:“你叫妙莲?”

“是。”我含笑承接他的目光,“百花之中,莲花虽不是艳压群芳,却最是冰清玉洁。我恰好生在这个季节。”

“好名字。”他的声音有微笑的意味,目光中亦蒙上淡淡的温柔,“人如其名。”

我低了头,几分羞涩顿时化作双颊的飞霞。心中的欢喜,却连自己都无暇细品,只是抿齿偷笑。

“这是常姬的女儿妙莲么?”我闻声一惊,目光顺着削细的肩缓缓流转,高髻、宽额、凤眼、隆鼻,那是我的姑妈,北魏的太皇太后。

“多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她蔼然招手,“来,到我这边来。”

执了我的手,拉我在身边绣墩上坐下,她问我可曾读书识字,可会针线女红……我一一回答,长睫轻扇,感觉到拓跋宏的目光明澈而专注,我却是目不斜视。

“嗳。”太皇太后应着,声音却是远远的。我举目看她,那肃穆的面容下也藏着明艳的美,神情却是怔忡的。她轻声说:“我如你这般大时,也这样靠着我的姑姑……”

四周瞬时静了。她的姑姑,亦是我的姑祖母,曾经的北燕公主……父亲曾告诉我,姑祖母是作为和亲公主嫁给北魏太武帝的,虽以左昭仪的身份终老平城,却依然不能阻止北燕的灭亡;姑姑幼年没于魏宫,是由姑祖母抚养成人的……然而,那毕竟已是很久远的事了。

“三十年过去了……”太皇太后望着我,迷惘而哀伤。我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姑姑,伤心也是徒然,让妙莲为您奏一曲如何?”

“你会弹琴么?”她的双眉微微一挑,是诧异而欣慰的神情。我笑道:“弹得并不好。”这样的谦虚,是虚伪,亦是矜持。最终是在拓跋宏期许的目光中坐到琴几前,心中却微微欢喜。

先试着拨了拨弦,珠圆玉润的琴音脆生生地跃出朱弦,他的目光亦淡淡拂来,漆黑的眸子里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沉吟着,凝神屏气,随即素手一拂,指尖便流泻出一段行云流水的古曲。我于此颇为自负,鲜卑贵族人家的姑娘是不屑学琴的,殊不知,这深曲古朴的琴,方是人间的金科玉律。

袅袅余音似绝未绝,众人寂寂,惟有拓跋宏吟出一句诗来:“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恍若叹息。

我仍然低着头,目光却轻盈地向上一挑,心中半是得意,半是欢喜。宿命的凉薄,当时是浑然无觉的。

2太和八年六月,我和冯滢同时入宫。

离家那日,冯滢哭了个肝肠寸断,我却无泪,朱门玉户中立着的人影,依然默默。年过五旬的父亲出来相送,微露倦意的目光中,没有喜,亦没有悲,只是谆谆告诫,从容和顺。我的千言万语,亦只是深深一稽首。

冯清端直地走来,嗓音犹带童稚,道别声里却是一成不变的疏离:“请两位姐姐善自珍重。”仅此一语,我亦只是微笑。

惟独娘没有来送我。但我深知,她此刻必是悲伤欲绝,牵肠挂肚。然而,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表露出一丝一毫的留恋与不舍的。我的好强和倔强,一如母亲。或许,于我们母女而言,这已是最好的机遇了。扶着车帷再度回首,我终于还是决然地转过身,心中不禁恻然,但终究没有落泪。

车声辚辚,向着未知的方向一路驶去。街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越往前,越觉得天地格外安静,踏在砖上的马蹄声,清晰得历历可数。

北魏皇城,傍着巍巍青山而立,虽然古拙,却有一种夺人的气势。

帘帏微动,光线透进车内的一瞬间,飞阁流丹的斑斓色彩从眼前匆匆掠过。不及细看,亦不及回神,那帘帏却又轻轻地落回原处。恍惚了片刻,我发现自己仍然坐在黑暗中,前路茫茫,却看不见。

冯滢幽幽地叹了一声:“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我蓦然心惊,冯滢温婉贞静,人亦生得美,那么多年,只当她柔弱无骨,却不知她亦有此深叹。我握住她的手,心中暗道,锦上添花,不仅仅是锦上添花罢!

心中横亘着一些人和事,那是我从记事起就断断续续地从目见耳闻中拼凑出来的。

冯家本是北燕皇族,祖父冯朗因嫡庶之争而出走北魏,任秦、雍二州刺史,后来获罪被杀。姑姑就此没于魏宫,十四岁时被文成帝拓跋立为皇后。和平六年,文成帝驾崩,由姑姑辅佐时年十二岁的献文帝拓跋弘。延兴元年,献文帝让位给五岁的太子拓跋宏,延兴六年,太上皇驾崩,姑姑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再次临朝称制,直到如今。

我父亲封昌黎王,娶了文成帝的妹妹——博陵长公主,公主早逝,遗下二子一女:冯诞、冯和冯清。

大哥冯诞刚娶了拓跋宏的妹妹乐安长公主,拜侍中、征西大将军,封南平王。他和拓跋宏同年,从小就住在宫中,陪皇帝读书打猎,亲如手足。二哥冯脩拜尚书、侍中、征北大将军,封东平公。三哥冯聿是庶出,位居黄门郎,封信都伯。只有我的胞弟冯夙,才十一岁,尚未封侯。

然而,说到底,这赫赫权势也只维系于一个女子。我忽然感悟到权势的无常与空虚:十八岁的皇帝终究会亲政的。

第二次见到拓跋宏,我心中有淡淡的羞涩和欢喜。盈盈一笑,仍以裣衽之礼见驾,起身时,已是“贵人”身份。

我心中只感慨世事殊异。耳边蓦然滑过博陵长公主昔日的话:“出身低贱的汉人只配做家奴。”她说的是我母亲,我心中却有深深的恨。如今,随拓跋宏穿过琼楼玉宇,宫女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齐声道:“给皇上、冯贵人请安。”深幽的殿堂里漾着缕缕不绝的回音。我心中茫然,却又清晰地感受到一份前所未有的庄重和畅意。

长清宫的明烛华灯之下,我安静地坐在莲花墩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含笑望着近在咫尺的拓跋宏。都说皇上钟情汉学,我曾盼着相见,如今却是恍若梦中。拓跋宏并不似我先前所想的那样,他少年而老成,颇有几分萧肃之气,但开口却是从容和婉,甚至没有自称“朕”或“寡人”。偶尔,亦会现出如我这般孩子气的笑容,不停歇地问:你何时学的琴?可曾识得汉字?能不能说汉语?……

我细细地告诉他:琴是母亲一手传授的。父亲原是汉人,我从小就学了中原正音,因母亲是江南人,又学了一口吴侬软语……这等于也告诉了他,我是庶出,而我母亲的出身并不体面。

“那么,你是汉人?”他忽然问了这样一句。

我黯然,有片刻的迟疑,随即,却螓首轻扬,微带几分自矜,一字一顿地说:“是的,臣妾是汉人。”

他并不明白我心中的微澜,只是微带诧异地笑道:“你是汉人……难怪,当时就觉得你不像鲜卑姑娘!”这一语让我惴惴,不及分辨是褒还是贬,他又很快接下去说:“太皇太后是汉人,你的父亲是汉人,李冲、李彪、高闾……他们都是汉人,你也是汉人!”

话中的一串名字,我并不熟悉。但见他目光清亮,似有惊喜,那一定是他赏识的人罢。我便认真地回想那几个名字:李冲、李彪、高闾……我是如此心思细腻的人,这亦是娘的身教。

拓跋宏笑道:“近年来,大魏与南朝频繁通使,正是为了学习汉人的典章制度。今年六月,朝廷开始班禄,亦是仿效了汉人之法。”他本是随口一说,我却郑重地接口:“皇上圣明,方能因循宪章旧典,变法改度。”拓跋宏诧异道:“你也知道班禄么?”

年来,为班禄之事,朝野上下已闹得沸沸扬扬。我刚回平城,亦有所闻。北魏官吏原是没有俸禄的,由他们自行搜刮,巧取豪夺,因而吏治败坏。一旦实行班禄制,朝廷亦必严惩贪污,无形之中便折损了权贵的利益。我深知其中利害,但涉及到政治,出言却不得不谨慎:“臣妾养在深闺,不过略有耳闻罢了。”顿了顿,又和婉地将话头牵引到经书上:“曾见《周礼》中有食禄之典,二汉亦有受俸之秩。”

“妙莲!”拓跋宏忽然唤起我的小名。他的声音,一如他的目光,华丽深邃而又带着欣欣然的喜气:“你一定读了很多汉书,是不是?”他以灼灼的目光期待我的回答。

“小时候,几个哥哥都在宫中与皇上伴读,父亲便亲自教我们姐妹念书。念的是汉书,说的是汉话,妹妹们并不感兴趣,惟有我,万分欢喜。读了诸子百家,又读了历代诗赋……”我娓娓地说着,想起在书房里与父亲纵谈今古的辰光,那份豪情惬意是无人能懂的。那么多年来,我一直是他最疼惜的女儿。想着,不禁悠悠一叹。

拓跋宏缓缓地接下去:“妙莲,我小时候亦如你这般。太皇太后要求我们兄弟读汉书、习汉字,我比我的弟弟们都学得刻苦。因为钟情于此,多年下来,不曾有片刻懈怠。”

他的眉间,忽然有一种认真而决绝的神情。我心中一动,笑得真纯无邪,壮着胆问道:“那么,臣妾以后和皇上说汉语,行吗?”心中一面想,即使他碍于祖制不能同意,心中必是欢喜的罢。

然而,他竟毫不犹豫地应承了:“好!一言为定!”他站起身,故做郑重地向我作揖,以汉语道出:“中原雅音,望师傅指点!”

我伸手去扶,扯着他的袖子忍俊不禁,一瞬间,忘了他是君王。

待到长夜将阑时,我起身,与他共剪西窗下那一对烨烨明烛。他默默无语,俯身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一刹那,我心中怔忡,什么也不想,只安心地认为:他真是喜欢我的。

入宫第二日,我着一身水红色的小袖锦袍,翠羽为我调脂匀粉,拓跋宏倚着厚重的帘帷笑道:“汉装才衬你。”

我皱眉抱怨道:“我最不喜欢鲜卑的小袖衣和分头了!”这话虽有些放肆,但微笑却是无邪的。他自然不会介意,只是微笑道:“你真的很喜欢汉装么?”

我颔首,微带憾意地说:“但宫中不比家中,臣妾不敢恣意妄为。”

他默想片刻,忽然沉吟道:“那么,朕许你在宫中着汉装。”

我闻言一惊,反而踟躇起来。他笑道:“还不谢恩?”我犹且迟疑:“太皇太后……”甫一出口,便察觉到他的面色已微微一变,我心中顿时后悔,不该拂了他君王的威严。但微笑亦很快漫上了眼角,随即盈盈下拜谢恩。

于是,绫罗绸缎细细剪裁,轻盈的衫,端丽的襦,精致的袄,曳地的折裥裙,亦有盛行于秦汉而至今未衰的曲裾深衣。宫人们争相来看,满心艳羡。太皇太后见了,亦赞不绝口。

无人处,拓跋宏忽然含笑道:“日后变法改度,需正中原衣冠。”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变法改度!从今年六月的班禄开始,皇帝的言行总是隐隐约约地透露出变革的趋向。我略一思忖,壮着胆接口:“既要革新,何不从衣冠始?”微笑仍是略带稚气的,但目光却认真地凝视着他。

拓跋宏先是一惊,随即笑了起来:“你不懂的!”他这样说,我亦不争辩,只是有些执拗地望着他。他默想片刻,又缓缓道:“或许——这是个好法子。”

我无法再说什么。但凡涉及朝政,蜻蜓点水是最好的姿态。娘并没有教我,但我懂得这个分寸。

然而,霓裳羽衣穿在身,却蓦然想起了年幼时的种种。

娘是温婉明秀的江南女子,即使碍于身份,不得不穿呆板沉闷的鲜卑袍子,她也依然是其中鹤立鸡群的一个。她喜欢以汉家装束来打扮我,教我音律、歌舞,又让我说汉语,习汉字。博陵长公主见了,每每训斥、鄙薄。她是我的嫡母,自诩尊贵,看不起母亲的出身,亦不能容忍她的得宠,甚至连我穿汉装的权利也要一并剥夺……

我平日里并不常见公主,但每逢年节,她端庄冷漠的神情,以及唇边若隐若现的轻笑,却是我无法逃避的。其实,她从未疾言厉色地呵斥过我,但那阴恻恻的只言片语,却足以使我铭记羞辱。我一直是恨她的,尽管我是那样温顺的女孩子。

如今,我进了宫,一袭汉装,明艳张扬的裙裾迤逦于身后,可惜她看不见。

她很早就病逝了。死在平城,是太上皇献文帝驾崩的那一年,当今天子还只有十一岁。

公主病重时,娘曾带我去探病。重重幔帐,一层层地卷起,我赫然看见一张瘦得不成人形的脸,那双晦暗昏浊的眼睛,却依旧是冰冷的。

“哇”的一声,我忽然哭了出来,娘慌忙来掩我的口。然而迟了。公主艰难地仰起身子,颤抖的手指和憎恶的目光,骤然指向我。我哭得更大声了。在我的哭声中,公主怒道:“带她出去!”声音却是无奈的,懵懂的我忽然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几日后,博陵长公主去世了。灵堂里一片哭声,惟独我,没有畏惧,亦没有泪水。我甚至想:以后再没有人能为难我们母女了。那时虽小,却清楚地知道,我的母亲是最得宠的。

冯滢哭得很伤心。我问她,为什么要哭?她的脸上挂着泪水,吃惊地望着我。我却冷冷地笑了——冷笑的时候,我仿佛骤然长大了几岁。

我从小便是如此。世情的冷暖,很小就懂得了。

3进了宫,即便在这样天真悠游的年岁里,又有煊赫的家世可倚仗,我依然不敢有丝毫疏忽。

拓跋宏确实待我很好。他容许我随意进出他的书房,翻看他堆在案头的《论语》、《尚书》;容许我故意将他看到一半的书翻乱;容许我任意批评他每日必练的汉字;容许我在对弈时屡屡悔棋……我知道,我的机敏、聪慧,甚至带着孩子气的任性,在他眼中,都是可怜可爱的。但,我们之间的距离,终究难言。作为太皇太后的侄女,中宫之位应是指日可待的——即便不是我,也必是冯家女子。拓跋宏尚未亲政,事事都须请示太皇太后。姑妈是做得了这个主的。这层关系,多少有些微妙。即便燕婉情好,亦跨不过那道沧海。

每次侍宴,我总是事先叮嘱翠羽:“你替我留意着,皇上在每个菜里伸了几筷子……”费这番周折,不过是想知道他最爱的菜式。拓跋宏力求节俭,几乎没有特别爱好的吃食。或许有,但他并不过分表现出来,怕宫人投其所好,铺张浪费。

然而,他有他的顾虑,我亦有我的心思。

翠羽向我禀报了一月有余。我用心记下,细心一比较,心中已经有数了,即刻传话给母亲:寻一个江南制鹅掌的方子来。

娘翌日便托人递了方子进来。我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心思机敏,试了几次便深知其中要领。心中有了期许,便甘愿让冷水冻了抚琴握笔的手,让油气污了素白明艳的衣。为博君王一顾,委屈亦不曾觉得。

寻一个机会,他有闲,亦有心情。我陪他进膳,端庄地站在他的身侧,从宫女手中依次接过菜,娇声软语道:“皇上尝尝,这品三丝炖燕窝,红的是鲜肉丝,白的是嫩白菜丝,黄的是香菇丝,晶莹剔透的是燕窝丝……”一面伶俐地介绍,一面为他布菜。然后,我不动声色地端上一碟鹅掌。

“这鹅掌似乎不是平日的做法。”拓跋宏疑惑地望着我。我有意问他:“皇上为何独独在意鹅掌呢?”他笑道:“鹅掌是鹅身上最活络的部位,嚼起来最有滋味。”我不禁莞尔,原来自己猜得并不错。举箸夹了一块给他,笑吟吟地看他品尝。

“怎样?”我不免有些紧张。他低头嚼着,一面灵巧地剔出骨头,一面缓缓说道:“柔韧鲜嫩,清脆香浓。”

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我只说:“皇上喜欢便好。”盈盈一笑中,几分得意,轻轻点染。拓跋宏便猜测道:“妙莲,莫非这是你的手艺?”他问我,亦以目光询问我身边的宫女。我含笑不语,却有宫女们微笑颔首,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妙莲,你……你怎么知道我最喜鹅掌?”他纵然欢喜,却又生了疑窦。我故作惊诧状:“臣妾怎么从没听说皇上最爱吃鹅掌?”

一时失笑,他释然,向我温柔注目,说:“你误打误撞,却也教我喜欢。”顿了顿,又徐徐解释道:“其实,朕对衣食用度向来不怎么上心。”

“臣妾明白,皇上的心思在圣贤书中,在诗词歌赋里,在万民福祉上……”我看着他的眼睛,推心置腹一般,温顺和婉地说下去,“难怪,您时时委屈了自己,却不知,旁人是怎样为您挂心……”

他忽然伸手过来,与我轻轻相握,笑道:“妙莲,这个人是你吧。”我微微一笑。他握紧了我的手,又说:“可你不是旁人。”仍是平常语调,眼中却有款款深情。我不禁心中一热。

仍然握着我手,他微笑、叹息,缓缓地解释:“朕并非没有特别的喜好,只是身为天子,不可专注于一物一事,以致上行下效,蔚然成风。”

寥寥数语,却让我心中肃然,不禁正容道:“皇上这番苦心,天地可鉴,却不足为外人所道。这是臣妾的福分,亦是黎民苍生的福分。”他闻言一怔,与我深深相对。此刻的柔情,容不下丝毫杂念。

转瞬,我心中一动,冲口而出:“既然上行下效,那皇上何不因势利导?”

他一怔,继而温和地鼓励我:“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我却不能不顾忌自己的身份。于是,轻轻地递一个眼色给翠羽,待她领宫女们退下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说:“皇上不是想变革衣冠吗?亲贵大臣们对此颇有微词。不如您以身作则……”我的话依然只说一半,留下余地,给他,亦给我自己。

他凝眉听着,终于拊掌开怀:“妙莲,你比你大哥还知我。”我但笑不语。那是因为我用了心。用了心,却不只是为他这个人。

他的心思总是如此隐晦。

相处日久,我渐渐也体味出来了。言行举止间,便投其所好。珠翠花钿,只挑简单大方的来戴;绫罗绸缎,只拣素淡清雅的来穿;胭脂香粉,亦只是淡淡敷过。

连屋里的摆设亦投其所好。几上搁一把拂尘,案前常置诗书。再用印花模子压出一片片莲花香印,置于青铜雕花香炉中,点燃之后,那袅袅清烟便带出了沁人心脾的幽香,宁谧而不张扬。他喜欢如此清幽,我亦是喜欢的。

午后的阳光疏疏落落。我将香炉捧到窗前,拓跋宏正埋首书案,闻香抬头,向我微微一笑,复又低头。

他抚着一张羊皮地图,久久凝视,目光定格于一衣带水的长江,一瞬间变得犀利如鹰。

我们的国家,称魏,太武帝在位时统一了北方。如今,北方的“魏”与南方的“齐”,隔江对峙。

我心头一震,蓦然明白:他的雄心壮志,何止于北方!长江天堑,亦不可阻挡。

我怔住,他却抬起头来,与我蓦然相对。目光清亮,却又微含凉意。他不说话,我亦不说话,两相望着,心中似乎明澈了不少。

他终于开口,温和地指给我看:“妙莲,长江以南便是齐。”

地图上密布着用猩红笔墨勾画出的战略要冲。我极快地扫了一眼,微笑道:“如今还是萧赜在位么?”这一句颇为冒险。我心中忽然惴惴,怕他不喜欢女子谈及政治,更怕他的疏远和设防。何况我是太皇太后的侄女,身份原本就很特殊。

他诧异,深深地注视了我一瞬,然后说:“你知道这些,很好。”语气平和得听不出丝毫褒贬。我却蓦然感到一阵凉意。过了片刻,他又问:“是你父亲教你的罢?”

我摇摇头。其实父亲并未刻意教过我这些,只是我刻意留心罢了。然而听拓跋宏的语气,似乎对我父亲有一种潜在的戒心。我迟疑了片刻,镇静地说:“皇上怎么忘了,臣妾之父已有许久不预世事了。他老人家笃信佛法,在洛阳六年,以家财建了七十二所浮图精舍,虔心为皇上和太皇太后祈福。”

“哦。”拓跋宏应了一声,却是不以为然的神情。我又说:“父亲不大过问州务,常与名德沙门为伍,日与讲论,精勤不倦。也许,人到了这个年纪,也不得不与世无争了。”最后一句是真悲凉。拓跋宏的目光轻轻投注,含着渺茫的歉意。我犹带微笑,却侧过脸,得体地隐藏起细微的委屈和怨气。

“盛名所累。”他叹了一句,忽然蔼然说道,“太师的学问是极好的。日后若有机会,朕一定登门求教。”这一句多少有些安慰。沉默片刻,又重新拾起刚才的话头:“你怎么知道南朝的形势?”

我心中一惊,轻描淡写地说:“未进宫时,街闻巷议,多少有些入耳……”我抬头凝视他,真挚而深切地道出:“臣妾明白,皇上有雄心壮志,藏于中心,待时而发。臣妾但恨所知不多,不能为皇上分忧。”

他微笑,目光中渐有和煦的暖意。“你如此知心解意,早已在我意料之外了。”神色忽然一黯,又道,“可惜,有些事并非我所能决定。”他依然微笑,眼中却泛出一抹悲凉,“妙莲,你看我这个皇帝,当得像也不像?”

他问我,却不需要我的回答。我亦无话可答。只是不忍他这一瞬间偶然流露的颓丧和阴郁,不禁温言劝道:“皇上正当年少,可以慢慢等待。”

他微怔,轻问:“你陪我一起等么?”

我心中却是一震。说者未必有心,于听者而言,却无异于一种取舍。我心中惴惴,不禁想,如果太皇太后与皇上有冲突呢,我该如何自处?如今想来,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入宫前,我也曾悄悄地问过母亲。她闻言一怔,笑意慢慢地隐去,沉吟道:“眼下,掌权的是太皇太后,但皇帝毕竟是皇帝……”她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妙莲,你心里要有个分寸!”我未曾和母亲说过什么。但从那时起就隐约浮起的念头,此刻却忽然清晰起来:是站在拓跋宏身边罢!毕竟,他再怎么不得志,也终究有亲政的一天。

我蓦然抬头,声音微颤,却清晰突兀得犹如晨钟暮鼓:“臣妾永远都是站在您这边的。等着您亲政,等着您变法改度,等着您开创盛世……”说得急了,微微变了调,似乎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他怔怔地望着我,似重新认识一般。许久,才迟疑道:“你忘了,你是太皇太后的侄女……”

“但我是您的妃子啊。”我即刻接口,失望而又悲哀地。我不敢说“妻子”,说到底,我也只是他的妃子!这一刻,忽然体味到名分的虚无。

他无语,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温柔如旧,却又分明不同旧时。我眼中的泪,打了个转,到底没有落下来。

“我昨天读到一首汉诗。”他忽然说,无关任何话题。“我背给你听。”他依然握着我的手,那声音原本也是有棱角的,此刻却温和淳厚:“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是卓文君的《白头吟》。其实早已成诵,但听他吟哦,却仿若初次相闻。我很早以前就知道,这是卓文君在得知丈夫司马相如准备纳妾后,写下的一首诗。这个勇敢而坚贞的女子,当初选择私奔时是绝对料想不到,后来显达的夫君竟有“两意”。

我从此不再艳羡《凤求凰》。世事无常,女子的痴情往往敌不过岁月的无情。

咫尺相对的拓跋宏却依然动情地念下去:“唧唧复唧唧,嫁娶不须啼……”我心中忽有所感,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声音微微地颤,既惊且忧。

四周忽然静了。拓跋宏惊异,目光中却有淡淡?span class=yqlink>南玻嵘?“妙莲,你知道这首诗?”

我的神思在那一瞬间恍惚起来,答非所问地呢喃道:“这世间可有一心人?”忽然想,什么荣华富贵都不要了,只要一个“一心人”,天长地久地宠着我……我望向远处,又深深地念了一遍:“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拓跋宏怔住,张口欲言,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揽住了我。一瞬间,只有一种欲落泪的心疼。

作者按:

冯润,小名妙莲,是冯熙庶出的女儿,但她究竟是第几个女儿,或者冯熙究竟有几个女儿,那就不好说了。

《魏书》上说冯熙:“因事取人子女为奴婢,有容色者幸之为妾,有子女数十人。号为贪纵。”可见他儿女成群。他的儿子,明文载于史册的只有冯诞、冯脩、冯聿、冯夙。至于女儿,实在不容易考证,为便宜行事,我索性将妙莲当作长女来写。实际上,根据她几个妹妹的墓志铭推测,她应该行二或行三。

妙莲是野史中的名字。她的两个妹妹在野史上分别叫冯姗和冯媛。但我终究没有采用这种说法。妙莲这个名字是保留了,用作小名,大名是冯润;她的妹妹——就是那位后来出家的废皇后,依然采用貌似权威的说法,叫冯清。至于冯润的另一个妹妹,实在无从考证,但是,既然她们姐妹都是取三点水为偏旁的单字,于是就叫她冯滢。“滢”是水波清澈微闪的样子。

根据墓志铭来看,冯后的五妹、八妹叫季华和令华。难道她也叫某华?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忽略考古的发现了,就叫妙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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